哑姐活了九十六岁。
前三十年在地下,后六十六年在上面。
六十六年很长。长到她从一个不会说话的年轻女人,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老太太,最后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传说。村里人都叫她“哑祖”,没人记得她本名叫什么。连她自己都忘了。
但她记得一件事。
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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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姐等的人叫阿生。
是她男人。
掉下来之前的事,哑姐记得不多。只记得他是邻村的木匠,给她家打过一张桌子。她爹嫌他穷,不同意。他就天天站在村口等,等她出来挑水的时候看她一眼。
看了三个月。
后来她爹松口了。
成亲那天,他给她打了一张床。雕花的,很漂亮。他说等以后有钱了,再打一张更好的。
然后他们就掉下来了。
那天他们在山上砍柴。裂缝突然张开,把他们一起吞了进去。
后来的事,她记了一辈子。
阿生替她挡了裂齿兽,把那些绿光引开,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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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姐从深渊出来之后,一个人活了六十六年。
她在村口开了一家小饭馆,卖面条和馒头。不会说话,就用纸写。客人点什么,她就做什么。做的面条很香,很多人都来吃。
但每天晚上打烊之后,她都会在纸上写两个字:
阿生。
写了六十六年。写了厚厚一摞纸。
阿诚活着的时候,每年来看她一次。后来阿诚老了,走不动了,就让孙子来看她。再后来阿诚也没了,那个孙子还是每年来看她。
有一年,那个年轻人问她:“哑奶奶,您等的人,长什么样?”
哑姐没法说话,就画了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粗布衣裳,笑得很憨厚。
年轻人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长得很像一个人。”他说。
哑姐愣了一下。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灰的,凉的,普普通通。
“这是阿诚爷爷临终前给我的。他说,拿着它,等人。等一个会来的人。”
哑姐盯着那块石头,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认得这块石头。
是吕明留在门边的那一块。
年轻人继续说:“阿诚爷爷说,这块石头是从门那边传来的。是一个叫吕明的人让他带给我的。”
哑姐的手在抖。
她接过那块石头,握在手里。
石头是温的。
暖的。
像有人在里面。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笑了。
“他让我带句话给您:那边很好,不用等。”
哑姐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握着那块石头,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那座山。
那道门的方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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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姐九十六岁那年,躺在病床上,快要不行了。
那个年轻人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头发也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哑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人凑近她耳边,轻轻说:
“哑奶奶,您放心去。他等着您呢。”
哑姐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那人。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当年在湖边回头时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
手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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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光滑的,没有皱纹。
她往前走。
雾散了。
她站在一片草地上。绿的,软的,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远处有树林,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天是蓝的,有云,有太阳。
她看见一个人。
站在树林边上,背对着她。
穿着粗布衣裳。
她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阿生。
年轻的阿生。和七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笑了。
“等到了。”
哑姐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她张开嘴,想说话——七十年没说过话,嗓子早就忘了怎么用。
但她还是发出了一点声音:
“阿……生……”
阿生走过来,把她抱住。
抱得很紧。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我一直知道。”
哑姐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一个孩子。
很久很久。
等她不哭了,阿生松开手,看着她。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她的手,往树林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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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深处有一间小屋。木头搭的,很简单。门口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上摆着一张床。
雕花的床。
和当年成亲那天,他打的那张一模一样。
哑姐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床,愣住了。
阿生笑了。
“我在这儿等了你七十多年,”他说,“闲着没事,又打了一张。”
哑姐走过去,摸着那些雕花。
每一个花纹她都认得。
是当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她转过身,看着阿生。
阿生站在那儿,笑着看她。
她走过去,抱住他。
这一次,她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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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片草地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每天坐在小屋门口,看日出。
阿生陪着她。
每天早上,太阳从树林后面升起来,照在他们脸上。暖暖的,软软的。
哑姐会伸出手,指着太阳。
阿生点点头。
“第一次。”他说。
第二天,她又指。
“第二次。”
第三天,第三次。
数到九十九次的时候,哑姐停下来,看着阿生。
阿生问:“怎么了?”
她指指太阳,又指指自己。
阿生笑了。
“想看一百次?”
她点头。
阿生把她揽进怀里。
“那就看。想看多少次都行。”
太阳升起来了。
第一百次。
哑姐靠在阿生肩上,看着那片光。
暖的,软的,像七十多年前做过的那个梦。
她闭上眼睛。
阿生低头看她。
她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
阿生抱着她,很久没动。
远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树林里,有人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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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后,又有人来到这片草地。
是那个年轻人。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他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里面那张雕花的床。
床上没有人。
只有两块石头,并排放在枕头上。
灰的。凉的。普普通通。
他走过去,把那两块石头拿起来,握在手里。
石头是温的。
暖的。
像有人在里面。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转身走出小屋。
门外,太阳正好升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
轻轻说了一句:
“第一百次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远处,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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