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法则:凡人王座

番外:守塔人

  他第一次看见那座塔的时候,还年轻。   年轻得不懂什么叫绝望。年轻得以为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头。年轻得相信那些从上面掉下来的人说的话——“会有出口的,一定会有。”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   掉进深渊之前,他是个木匠。不是那种会雕花做家具的细木匠,是盖房子的粗木匠。一辈子没出过老家那个县,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   然后他掉下来了。   裂缝在他脚下张开的时候,他正站在脚手架上,手里还握着锤子。坠落的过程很长,长到他脑子里过完了一辈子——老婆,孩子,老母亲,还有那间永远没翻修成的老房子。   他摔在万渊平原上,左胳膊折了。   后来的事,和所有人一样。活下来,往前走,遇见人,再走散。他走过酸液沼泽,爬过活壤,在绿洲营地待过三个月,在哨站住过五年。他见过砾岩——那时候砾岩还年轻,还会说话,还告诉他“往前走,别回头”。   他走到那座塔下面的时候,已经四十五岁了。   十三年。   十三年的深渊,把他从一个三十二岁的木匠,变成了一个四十五岁的老人。左胳膊断了接上,接上又断,最后干脆不接了,就那么歪着。腿上一道一道的疤,有的是裂齿兽咬的,有的是活壤啃的,有的是自己摔的。   他站在塔下,抬头看。   那座塔立在一根石柱上,三丈高,顶上有光。银白色的,亮得很稳,像黑暗里的一颗星。   他爬上去。   爬了一个时辰。手磨破了,腿在抖,但他没停。爬到顶上,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了,胡子垂到胸口,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但他的一双眼睛——银白色的,亮得像两盏灯。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等了八十二年,”那个人说,“终于等来了。”   他愣住了。   “等我?”   那个人点头。   “你是第一个爬上来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指了指屋里。   “进来坐。外面冷。”   他走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着大。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四周的墙上全是凿出来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石头——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每一块都在发光。   他盯着那些石头,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什么?”   “他们。”那个人说,“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死之前,他们把最后一点东西留在这儿。我守了八十二年,替他们守着。”   他走过去,伸手想摸一块。   那个人抓住他的手。   “别摸。”他说,“摸了就放不下了。”   他把手缩回来。   那个人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他坐下。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   “忘了。”   “掉下来多久了?”   他又想了想。   “十三年?十四年?记不清了。”   那个人点点头。   “够了。”   “什么够了?”   那个人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些发光的石头里挑出一块。白的,很亮,像月亮。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桌上。   “拿着它,你就可以回去了。”   他愣住了。   “回去?”   “回去。上面。有太阳,有月亮,有风,有雨的那个上面。”   他看着那块石头,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那他们呢?”   那个人没说话。   他指了指墙上那些发光的石头。   “他们呢?能一起回去吗?”   那个人摇头。   “只能一个人走。”   他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五颜六色,都在发光。每一块都是一条命,一个故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脸贴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暖的,像活人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男人在笑——那种刚当爹的人才会有的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画面碎了。   他睁开眼睛,脸上湿了。   他转身,看着那个人。   “我不走了。”   那个人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他走回桌边,把那块白色的石头推回去,“我留下来,替你守着他们。”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点头。   “你知道守在这儿意味着什么吗?”   他又点头。   “意味着你再也不能回去了。永远不能。”   他还是点头。   那个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很久没笑过的人,忘了怎么笑。   “我等你八十二年,”那个人说,“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双手放在他肩上。   “从今天起,你叫塞拉斯。”   “塞拉斯?”   “对。守塔人只有一个名字。一代一代传下去。我是塞拉斯,你也是塞拉斯。”   他——现在叫塞拉斯了——看着那个人。   “那你呢?”   那个人笑了。   “我该走了。”   那个人走向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记住,”那个人说,“那些石头,每一块都是一个人。他们在这儿等你。别让他们等太久。”   门关上了。   塞拉斯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个人走下石柱,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走了很远,很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塞拉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些发光的石头。   红的,蓝的,白的,紫的,黄的,黑的。密密麻麻,满墙都是。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第一块。   石头亮了。   比之前更亮。   像在回应他。   他笑了。   “我来了。”他说,“以后我陪你们。”   ---   后来,塞拉斯在那座塔里守了八十二年。   八十二年里,他见过很多人。有人爬上来,有人看一眼就走,有人哭着求他开门放他们出去。他都没让进。   只有一个人,他让进来了。   那是一个银白色眼睛的年轻人,浑身是伤,爬上来的时候已经快死了。塞拉斯把他扶进屋,喂他喝水,给他包扎伤口。   那个年轻人醒过来,看着他。   “你是谁?”   塞拉斯笑了。   “我是守塔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   “守塔人?”   塞拉斯点头。   “我守了八十二年。你是第一个爬上来的活人。”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你叫什么?”   塞拉斯想了想。   “塞拉斯。”   “那是名字还是……”   “都是。”塞拉斯说,“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以后也可以叫这个。”   年轻人沉默了。   塞拉斯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些发光的石头。   “这些,都是死去的人。他们死之前,把最后一点东西留在这儿。我守着他们。”   年轻人也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石头。   “为什么要守着?”   塞拉斯想了想。   “因为总要有人记得他们。”   年轻人没说话。   塞拉斯转过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伊桑。”   塞拉斯点点头。   “伊桑。好名字。”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石头——白色的,很亮,像月亮。   “拿着它,你就可以回去了。”   伊桑愣住了。   “回去?”   塞拉斯点头。   “回去。上面。”   伊桑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呢?”   塞拉斯笑了。   “我走不了。我守着他们。”   伊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块石头推回去。   “我也不走了。”   塞拉斯愣住了。   “为什么?”   伊桑看着那些发光的石头。   “他们也需要人守着。”   塞拉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和我一样。”他说。   从那一天起,塔里多了一个人。   伊桑。   再后来,塞拉斯老了。   老得走不动了,老得眼睛快看不见了,老得每天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发光的石头。   有一天,他对伊桑说:   “我该走了。”   伊桑看着他。   “去哪儿?”   塞拉斯指了指上面。   “去找他们。”   伊桑沉默了。   塞拉斯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墙边,摸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红的,蓝的,白的,紫的,黄的,黑的。每一块他都记得,每一块都是一条命,一个故事。   摸到最后一块,他停下来。   是那块白的。那块他差点拿着回去的。   他把它拿下来,递给伊桑。   “留着。”他说,“以后会有人来的。会有一个能看见石头记忆的人。到时候,把这给他。”   伊桑接过那块石头,握在手里。   塞拉斯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伊桑。   “记住,”他说,“那些石头,每一块都是一个人。他们在这儿等你。”   门关上了。   伊桑站在窗前,看着他走下去。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   最后消失了。   很多年后,一个叫吕明的人爬上那座塔。   伊桑站在门口,等着他。   他手里握着那块白色的石头。   “进来吧,”他说,“我等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