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西,走约莫十里,就到了义庄。 古时的义庄,起源于民间互助慈善。世家大族内为官者、殷富者,捐置或合伙捐置田地,修建民宅,其租金用于赡养族人、协济落魄族人读书应试,若有盈余,还会接济乡里贫困、赈恤孤寡。 但图安县的义庄,是县衙出资建设,同所有公家的义庄一样,其用途只有一个:寄存棺柩。 说是棺柩,实际上,多是尸体躺入铺了草席的薄木板盒。 板盒虽然用料不足,但孬好长了个棺材样,能全须全尾地收入尸体,遂获了薄皮棺材、薄棺的‘美称’。 义庄也是有几具棺椁的,不过只用于装装样子,充点门面,用是不可能用的。 来这儿的主,多是无人认领,或家属不愿领回去的,还想要多好的待遇? 就这薄皮棺材,逝者还是沾了县城富裕的光,换了驻马县城,就只有草席裹尸的份。 尸体入住薄棺,撒足石灰,搁置在义庄,称为寄存。 等月余的期限满了,再次确认无人认领的流程算是走完,薄棺就可以被拉去义庄后的坟地埋了。 杂役若是偷懒,连棺带人,烧了了事,骨灰都不带收起来的。 图安县的义庄,怪就怪在,它没有坟地! 只要埋棺入坟,就会有明显的动土痕迹,就会有土包鼓出地面。 就算义庄的尸体不立碑,找出坟地所在也应很是容易。 可孟礼绕着义庄走了二圈,愣是没找出埋人的地儿! 城西十里,已经是荒郊野岭,棺材不埋在义庄外,还拉去哪儿埋? 难不成全埋到义庄里?庄外大把的土地,完全没有必要。 总不能全烧了吧? 孟礼从大乾最西边一路走来,没少落宿义庄。图安县的义庄,是他所见,唯一一个庄外没有坟地的。 除了探寻冯洛的底细,孟礼还从义庄杂役入手调查。收获不能说没有,只能说甚少。 义庄杂役的雇佣,由义庄监管人全权负责,用度虽然走图安县公库拨付的定额,但无需上报。 也就是说,冯洛雇佣了哪些人,县里不管,只要义庄不出岔子,面上过得去就行。 孟礼所能找到的杂役,仅负责把尸体运去义庄,此外一概不知。又能打听到什么? 子时已过三刻,孟礼站在义庄大门前,手握红玉,神识传音。 “娘子,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怎么看?” “人间事,妾身所知不多。冯洛烧了所有尸体,不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烧尸虽然是忌讳,但干这行的还真就不怕忌讳。县里更是不会管。” 孟礼并未否定狐白芷所言,只是继续补充道:“架柴烧尸相比挖坑填土,是省事一些,可火起了,就有股子怪味,能飘得老远。除非冯洛是喜欢这味,否则,我不信她能接连不断,烧十年的尸。” “没准,她就是喜欢呢。” 孟礼发现,不能跟女子聊逻辑,换了个共情的方式,问道:“娘子,我问你,如果有件事你要干十年,你还有两种干法,你会不会都试试?” 十年前的坟头,找不到,完全说得过去,可最近十年,愣是一个坟头都没留下,就很有些诡异。 孟礼不相信,正常人管义庄十年,会没往庄外埋过一具尸。 白芷娘子明显理解偏了,心思神往道:“干你的事,还要谈什么干法?喜欢,就一直干咯,腻了再说嘛。” “干法也远不止两种,今夜妾身就想换个姿势……” 孟礼心塞地挠头,不想再跟狐白芷废话,直入正题道:“我的意思是,义庄有古怪,等下形势不对,我塞红玉入口,你可千万记要出手,别看戏!” “知道了啦。可夫君为何不现在就吞入?” “娘子高见!” 孟礼本觉狐白芷在儿戏,嘴里塞着东西还怎么说话? 可转念一想,才发觉白芷的建议极佳,管她冯洛是人是妖,均无需动口,先制伏了再说! 孟礼倒要看看,冯洛在耍什么把戏。 他持锏在手,敲响了义庄的大门,只等一句“是谁?”的询问。 就翻墙而入,点晕了来人。 何时何地,孟礼都要把礼貌贯彻到底,尽管这毫无意义的礼貌,全然是为了仪式感。 半夜敲门,院内却无人发问,直接开了门。 翻墙的功夫,省了,点晕来人的功夫,也省了。 眼前所见,‘来人’无眼无耳无鼻,全是一团血肉模糊,用胶泥粘黏、针线缝合,凑成了人形。 其头戴骔缨帽,脚穿乌缎靴,身穿玄纱背心。 穿得比公子哥,还要讲究! 孟礼深受刺激,惊惧之下,红玉抵住了咽喉,却不耽误持锏上攻,砸碎了人形怪物的首级,再抽身退出半丈,补出一记圆刃,洞穿邪物的身躯,钉入院内墙中。 动作一气呵成。 那怪物却是还能活动,俯身把尸块肉泥搓成一团,安回脖颈,戴正了缨帽。 躬身探手,就是一副‘请’的架势。 久久不动。 孟礼心中万千句“淦恁娘!”奔腾如海。麻的,就凭这差点吓死爹地的安排,换狐不弃来了,怎么能接住?冯洛,你是蓄意吓死我徒弟,还是怎地?你是人是妖,都不要紧了,只需是个死的! “妾身在的,相公莫怕。”狐白芷难得出言安慰,语气亦带着愠怒。 孟礼甩锏,清扫秽物,走近了观察。 才发觉,迎客的怪物,不是别人,正是在敛尸房,被冯洛剁得不成人形的兄台。 没想到冯洛把它粘成了尸人的模样,用来迎接狐不弃。 谨慎起见,孟礼并未探手摸查它的底细,而是与白芷娘子询问道:“尸妖?” “绝非尸妖。似是操尸术。”狐白芷竟然有些严肃。 “进了这院,你有把握吗?”孟礼的倚仗,是极境的狐白芷化身。若是狐白芷说没把握,那就真的是有危险,应溜之大吉。 回城后即刻上报镇魔司,镇魔司搞不了,还有不日领兵将至的郡尉,没必要逞一时之勇。 “护相公脱身,有万全的把握。” 狐白芷所言,她的法身在,则图安县内无人能伤孟礼,什么叫无人能伤? 打得过,不会受伤,打不过但跑得过,也不会受伤。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孟礼心中了然,对着门口的可怜尸人还了一礼,跨入了门。 尸人并未僵在原地,而是手持灯笼,侧身走在孟礼身前,引着他往里走。 亏得孟礼花费心思探查冯洛的底细,却是全无必要。 整个义庄,不似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