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源心怀不舍,与红鸟分别。 他以为不会再见面,结果一周后,红鸟飞到他的卧室窗外。 宿源目露惊喜,开窗放它进来,宿源刚好在研制药剂,遇到了问题,迫不及待请教:“你看我的步骤哪里出了差错?” 就这样,红鸟每隔一段时间会回来看他,有时带着礼物,比如小型野果,大的果实它带不动。 宿源困在庄园内的单调生活,多了值得期待的色彩。 第四年,红鸟每次到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 快到第五年时,宿源看见卧室窗台多了朵花,红鸟则不见踪影。 过完年,宿源又等了一个月,红鸟始终没有再来,他怅然意识到,红鸟老死了。 兽医原先就判断,红鸟的寿命不到一年,宿源购买各种药剂,帮它多活了三四年,但终究有尽头,就像宿源自己的病,能延续些寿命,却不可能治好。即使做了心理准备,宿源依旧心头酸涩,不过还算看得开,他很快也是要死的。 这也是宿源喜欢猫狗而不养宠物的原因,他出点小意外就有可能危及生命,到时宠物没人托付,父母不太喜欢,他也没什么朋友。 红鸟算是唯一的朋友。 能活到二十多岁,宿源已经很幸运,他不想太多,尽可能抓紧时间研究药剂。 到了夏季,宿源惯例进行每日散步,经过当初救了红鸟的池塘,这里植物生长得繁茂,池中开着荷花,水面在盛夏阳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宿源正要上前,看看池塘里的鱼长肥了没有,身侧的叶片忽然落了只蜻蜓,漂亮的赤红色令宿源联想到红鸟,但属于昆虫的躯干,与毛绒绒的可爱鸟类截然不同,宿源表情僵硬,悄然后退。 很多人怕长相恶心的虫子,不怕蜻蜓蝴蝶这些,乃至觉得漂亮。 但宿源感觉蝴蝶蜻蜓的躯干也挺可怕的。 与蜻蜓拉开距离,宿源刚要松口气,赤红蜻蜓离开叶片,飞向他的手。 宿源吓了一跳,连忙后退,然而他已经走了段时间,身体乏力,脚步不稳晃了晃,向后摔倒。 摔倒时,宿源眼角瞥见蜻蜓的方向,闪过一道淡金光辉,像教廷的神术。 下一刻有人接住宿源,关心问:“没事吧?” “没事。”宿源在来人的帮助下重新站稳,“谢谢。” 这是今天来拜访他父母的客人,教廷的神眷者。 宿源问:“刚才是先生释放的神术?” “是的。”客人点头道,“我看见的时候,你已经要摔倒,我来不及赶到,先用神术接了你一下。” 宿源左右张望,没再看见那只赤红色的蜻蜓。 蜻蜓藏在繁茂的植物间,心情低落。 红鸟的身体到达寿命极限,它换了具身体,都有翅膀,颜色也差不多,宿源的态度怎么变化这么大? 幸好宿源没有真的摔倒,脆弱的昆虫无法接住人类,它本要违反转生的原则,使用神术,注意到赶来的神眷者,便取消了神术。 神眷者来源于它,它认得每个神眷者,宿源面前的男性将近四十岁,是宿源的长辈,从各方面看,他帮助宿源,现在送宿源回屋的举动都毫无问题,但它有点不喜欢这样的画面。 虽然它见过无数关系更好的人类。 但宿源常年待在家,接触的陌生人很少。 也许是这样的画面太少见,它有些不习惯。 蜻蜓找到了解释的理由,在晚上宿源开窗时,飞进他的房间。 宿源正在伏案看书做笔记,注意到外面起风了,打开窗户呼吸下新鲜空气,看见中午吓到他的赤红蜻蜓,宿源手里的笔都掉了,连忙关窗,然而蜻蜓已经钻进来。宿源拿着手机,要叫仆人上来抓蜻蜓,却见熟悉的赤红色,停留在当年红鸟第一次推给他的药材上面,宿源不由一怔。 宿源的桌案摊满书与笔记,蜻蜓很快找出两个字,分别停留一下。 “是。” “我。” 宿源不可置信问:“红鸟?” 蜻蜓的翅膀向下点了点,表示肯定。 想到红鸟的特殊,宿源惊讶过后,很快接受它换具身体活下来的事,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坐回桌前,可近距离面对蜻蜓,连昆虫的复眼都能看见,宿源的笑容僵了下,努力控制住内心的瑟缩,眼睫颤了颤,“你怎么连物种都换了?” 蜻蜓很难解释。 大型禽类的生活,它早已体验过,小型鸟类也体验得差不多,按计划轮到昆虫了。 得不到蜻蜓的解答,宿源也不再探究它的秘密。 蜻蜓的透明翅膀由深到浅泛着血色,翅根的颜色最深,到了翅膀尖端,红色微不可见。 灯光下,翅膀带有剔透感,除了漆黑的脉络,没有丝毫杂色,完美得像件艺术品,但宿源欣赏不来。 蜻蜓停在他面前,宿源开不了口赶它,自己悄然挪动椅子,拉开点距离。 宿源的动作幅度很小,蜻蜓注意到了。 当鸟类到后面,宿源就不愿意摸它,结果变成蜻蜓待遇更差,宿源都不愿意看了。 当鸟类时,宿源就算不摸,它也能站在宿源手上。 如今,它落到宿源手背,宿源就有烫到般的反应,它只能飞离。 蜻蜓寿命很短。 下一年,它换成了蝴蝶,心想这次宿源该喜欢。 宿源的接受度确实高了点,但还是恢复不到鸟类的待遇。 蝴蝶的寿命更短,可它略微觉得难熬,本是要体会各种生灵的生活,却不知不觉开始围绕一名人类。 它依旧不留在宿家,而是常常离开,进行昆虫在自然中的生活,这才是它的目的。 但在外期间,它心里总是牵挂。 变成昆虫,也不像鸟类那样方便给宿源叼礼物回去。 果然鸟类的身体更好。 蝴蝶的寿命终结后,它换掉这具身体,偏离计划重新变回鸟类。 然而,宿源的身体不行了。 再不受宿源排斥,恢复一开始的待遇,它的情绪也没有好转。 宿源最后制作一次治疗自己的药剂,它从旁指导,同时内心清楚,宿源治不好自己,这是定理。 严重到卧床不起的阶段,宿源对它说:“你每次换身体都会离开,死在外面不让我看见,我也不想让你看见死状,你能不能离开?”宿源顿了顿,“不用再回来。”他不能像对方那样换身体继续存活,死亡就是永别。 它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希望宿源看见死状? 有的鸟会飞到外面独自等死,姑且算正常,但昆虫不该有这样的意识。 正常的鸟类,也不会总是记得一个人类,风雨无阻回来看望,省下自己的野果送给他。 它早就没在进行正常的体验。 有一刹那,它想治好宿源,紧接着打消了这份冲动。 不能干涉人类的命运,不能再这样偏差下去。 赤红色的鸟扇动翅膀,飞出宿源的房间。 之后,它不自觉飞回来过一次,在窗户外面,看见宿源瘦得皮包骨头,虚弱不堪。 它在窗外待了很久,从白天到黑夜,然后头也不回离开。 数不清的岁月里,它一直没有私人情感。 要抹除突如其来的细微异样感情,并不困难。 房间内,宿源服下自己制作的药剂。 这份药剂是孤注一掷的作品,喝下去不知道有什么反应,可能致死,所以宿源迟迟没喝。 现在必须要服用了,喝不喝都会死。 宿源喝完药剂,将空瓶放在床头柜,躺在床上,闭住双目。 再没有睁开。 * 宿源的意识在现实中醒来。 他的眼神恍惚,思绪仍有些滞留在梦里,没完全回到身体。 梦境的内容太真实,仿佛他确实经历过那段人生。 而且,赤红蜻蜓的翅膀有些像莫斯宇。 人死后怎么会做梦,难道与系统有关? 宿源脑内呼唤系统,依然得不到回应,但他都活过来了,系统肯定是在工作的。 一个梦不太重要,可以等下再思考,重要的是新生活。 宿源将手臂抬到眼前,兴高采烈打量自己的新身体,接着笑容忽然消失。 夏季,他的身体穿着短袖,露出细白的胳膊,手腕脆弱易折,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光洁到没有半颗能用来当辨认特点的痣,但这具身体宿源用了两辈子,太熟悉了。 再看周围的环境,宿源脸色一黑。 “系统,给我出来。” “……系统?” 第83章 回到过去 宿源心急如焚, 都不是在脑内呼唤系统,而是开口发出声音。 然而, 宿源的声音都像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呆滞两秒后,宿源重新打量自己的手臂,忽然注意到手腕佩戴着光脑,之前他脑子里思绪紊乱,竟然没发现这么重要的东西。宿源立刻打开智脑相机, 摄像头照出他的脸,真的是他从穿越前到穿成宿公爵的儿子,两辈子使用的身体。 宿源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碎。 给他一模一样的身体,这怎么开启新生活? 宿源精神恍惚, 关闭相机切换到主界面, 看见时间日期, 宿源目光微凝,一下子怔神。 时间显示, 这是宿源成年礼的前一年, 他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线。 怪不得,相机里宿源的脸带点学生的青涩,穿的短袖也是高中制服。 等等—— 宿源仔细看日期,现在不是夏季, 而是冬季。 他连忙查阅原主的记忆, 发现今天要穿着校服, 拍训练视频交高中作业。庄园的健身房开着暖气, 锻炼也热, 原主换上了夏季校服, 然后与宿公爵发生矛盾, 闹脾气独自离开庄园,衣服都没换,这也是原主故意的,想引起公爵担心。 结果受罪的是自己。 公爵打了两通电话,原主没接,公爵也不再打第三通,搞得原主更火大,下了车待在外面,就是不回去。 庄园的人觉得,少爷不会傻到不给自己添衣服,所以没太担忧。 然而原主气得真没买衣服。 宿源怀疑原主冻晕了,才被他占据身体。 宿源感觉不到冷热,但不愿接受行人目光的洗礼,开智脑导航找到最近的一家服装店,买冬装。 行人用异样眼神看他,不是因为他死而复生的事,宿源因此松了口气,又心情复杂。 透过服装店的橱窗向外看,这里是宿源熟悉的上城区,街道的监控都在运作,所以宿源刚才吓了一大跳,他以为自己是在死后的时间线复活,那岂不已经被监控发现了? 不提死而复生的惊世骇俗,教廷与皇室肯定要抓捕他,宿公爵受到他的报复,也不会放过他,没有安生日子可言。 身处过去,未来的一切尚未发生,情况要稍微好点。 但也不是多好。 宿源要的是新生活,不是继续扮演原主。 不过,宿源感觉不到冷热,证明没完全融入这具身体。 当初举办成年礼的是原主,元墨来他的卧室,进浴室洗澡期间,宿源才穿越过来。 也就是说,宿源穿越到该时间点只是个小插曲,很快会离开,由原主继续生活。 宿源稍感安慰,但系统默不作声像死了一样,宿源不确定何时能离开,心里乱糟糟的,随便买了套衣服穿在身上,离开服装店四处闲逛。 夏季校服被装进袋子,宿源拎在手里。 上城区安保严密,宿源形单影只,也不怕发生下城区那样的事,街道尽头是楼梯,他漫无目的沿着楼梯往上,路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宿源回想起死前的情景。 进入神泪的房间后,发生的事情太多,宿源的脑子当时都没彻底转过弯。 如今回想,白瑾池居然伤害教皇,毁掉了挽救诺亚的计划? 脑内浮现这句话,宿源都觉得荒诞,根本不像白瑾池会做的事。 白瑾池对他的感情不会有那么深,可能还是神泪计划的隐患太多。 白瑾池能稳定神泪,说神死亡不会造成负面影响,老教皇不相信,宿源是信的,那可是万能的主角攻。 至于莫洵带他走,应该是想保护他的体质。 莫洵不赞同皇室的计划,但宿源能使用所有古遗物,本身就非常有用。 这样还是不能解释莫洵的一些表现,但莫洵亲口说过不喜欢他,宿源没朝那个方向多想。 宿源上完楼梯,不远处有家规模中等的私立图书馆。 下一刻,图书馆的灯光熄灭,要关门了。 时间确实晚了,这会儿的人大多聚集在商业街等繁华场所,而不是略显偏远的图书馆。人少的情况下,打扮张扬的贵族青年显得引人瞩目,他带着人等在图书馆门外,来者不善,像是在堵人。 图书馆的大门,走出一位漂亮到惊人的少年,身穿员工制服,戴着胸牌。 胸牌上的名字是,许希声。 看见守在门外的贵族青年,许希声表情微冷,设置好图书馆的电子锁,绕过他们要离开。贵族青年脚步挪动,挡在许希声面前,笑道:“我们关系那么好,怎么看见我就走?我可要伤心了,你得陪我喝两杯。” “我不认识你。”许希声眉眼间带着嫌恶,显然被骚扰得烦不胜烦,他转个方向离开,“别再拦着我,否则我报警了。” “报警,你试试看啊?” 贵族青年侧过身,再度拦住许希声。 “本少爷邀请你,是你的荣幸。” 他给了身后的人一个眼神,“带走他。” 闻言,贵族青年周围的人上前,准备强行拉住许希声。 宿源的声音响起:“滚开。” “你是哪根葱,管我的事?” 贵族青年面露不爽,转头看向宿源,正要发难,结果表情僵住。 他以前在宴会上见过宿公爵的独子。 不认得宿源的声音,但认识宿源的脸。 “不好意思,挡住宿少爷的路了。”贵族青年的态度切换飞快,点头哈腰让开道,“宿少爷怎么会来这里?” “你管我来干什么。”宿源待在图书馆外不走,“没听清刚才的话吗,我让你们滚。” 这里是南城区。 宿源记得,南城区图书馆的英雄救美,就是许希声暗恋原主的起因,想不到这件事是他做的。 他临时占了原主的身体,必须完成英雄救美,否则不说剧情,未来都要发生变化。 好不容易做完剧情任务,宿源决不允许未来出现不可控的偏差。 维护着剧情,宿源习惯性看了眼主角受的反应。 许希声站到关灯的图书馆角落,路灯触及不到的阴影里,面容模糊不清。 他见过太多追求者的手段,其中不乏两方演戏,一方装作心怀不轨,另一方来救许希声,借着恩情接近他。 突然来了个新的贵族少爷帮忙,许希声也没急着感激。 贵族青年意识到什么:“许希声是宿少爷看上的人?” 许希声这么好看,被宿少爷发现也不奇怪。 贵族青年看着宿源,感觉他的气质变了,不禁心猿意马。 两个瘦弱的漂亮少年凑一起,有什么未来可言? 然而,给贵族青年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这种冒犯的想法,殷勤讨好宿源:“这个下城区的贱民,态度硬得像石头,宿少爷是不是也被他回绝了,我把他绑给宿少爷?” “我不像你,满脑子不上台面的想法。”宿源道,“你骚扰高三学生,我会告知你的父亲,看子爵阁下怎么收拾你。” 许希声的义务教育在下城区完成,高中考到了上城区,打工也在这里。 贵族青年脸色一白:“宿少爷千万别告诉我父亲。” 宿源冷声道:“那快滚。” 贵族青年不敢多说半句废话,连滚带爬离开。 宿源垂头使用智脑,叫宿家的司机到下面接自己,不再看许希声一眼,原路返回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