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儒袍书生 · 第十四章春耕序曲

　　永嘉三年三月二十一，晨雾刚散。　　西坡的荒地被开垦出整整四十亩，土块被敲得细碎，沃肥之后的田地，像铺了层褐色的绒毯。　　张三郎叉着腰站在田埂上，看着地里整齐的垄沟，突然咧开嘴笑——他右肩还在隐隐作痛，却比不过心里的踏实。　　十日前徐泽说“西坡能收四十石大豆”时，他只当是先生画的饼，如今握着新打的锄头，信心十足。　　“大爷，今日有肉吃！”张阿水的吆喝声从栅栏门口传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猎户，抬着只被放了血的野猪，其他人手里拎着几只野鸡野兔。　　这十日打猎队运气极好，除了野兔山鸡，还套了着四只野猪、六只水鹿，还有六只麂子。　　打猎队伍除了有人崴脚有人身上被荆棘划破了皮肤，倒是没有出现伤亡。　　张三郎带人往回走，路上撞见李贵的队伍，李贵甩着鞭子笑，指了指东坡：“整整一百五十亩，土坷垃都捡得干干净净。” 　　两个开垦小队都大笑起来，笑容里有满足，有自豪。　　灶房门口，胖婶子正指挥着妇人分肉。野猪肉被切成小四方块，扔进大陶锅，里面煮着粟米和野菜，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另一大半野猪肉分割成三四斤一条，抹上盐则被穿上编织的草绳，挂到屋檐下继续风干。　　“先生说，壮劳力每日都得有肉吃，不然没力气开荒。”胖婶子边说边往锅里撒盐，盐粒落在汤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徐泽站在土坯房门口，看着这忙碌的景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左传》。　　这十日像被抽紧的线，从早到晚都是叮当的打铁声、挥锄头的号子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连夜里的狗吠都带着股踏实劲儿。他翻开老陈送来的账册，上面用朱砂记着：　　上天垂怜，十日无雨，开荒完成：　　开荒：西坡四十亩，东坡一百五十亩，河边六十亩，合计二百五十亩　　打井：西坡一口（深三丈），东坡两口（各深两丈）　　收获：野猪肉五百斤（风干二百斤），水鹿肉一百八十斤（风干八十斤），麂子六百八十斤（风干三百斤）山鸡野兔若干　　储存：笋干六百斤，野菜干八百二十斤　　“先生，种子都按您说的准备好了，拿些过来给您瞧瞧。”老陈抱着两个小陶罐走过来，里面装着粟米种和大豆种，颗粒饱满得发亮。　　徐泽接过陶罐，往碗里倒了些，又兑了半碗水。种子沉在水底，没有一颗漂浮起来。　　“明日就能下种了。”徐泽满意的点点头。　　老陈蹲在旁边看，突然叹道：“先生这法子真细致，往年播下去的种子，总有小半不发芽。” 　　徐泽笑了笑，这是后世最基础的选种法，没想到在这里成了“妙招”。　　正说着，张莉带着后勤一队的孩子回来了。他们的背篓里装满了晒干的河蚌壳，手里还提着几串风干的螺蛳肉。　　“先生，掺了贝壳粉末的猪食，真的有用，这几日我都觉得猪圈里的猪长势好了很多。”张莉擦着汗问，鼻尖上沾着点灰。　　猪圈一共才六头猪，三大三小，大的也不过百来斤，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大猪了。　　徐泽点点头，好像坞堡里传来的都是好消息，自己却越发觉得紧迫了。　　天快亮时，徐泽起身，走到院子里。老陈已经带人在处理种子了，陶罐里的粟米种沉在水底，颗颗饱满，像藏着星星。　　“先生，这些种子肯定能长出好庄稼。”老陈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还带着点红。　　徐泽让他去通知所有人来空地集合，今日要开始春耕了。　　不到片刻，所有人都来到空地，按照各自小队站好，徐泽还是站到了那个简陋的土台上面，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辛苦了。”说完徐泽向坞堡民众作揖行礼，这是对这群幸苦善良的民众最真诚的谢礼。　　“先生，俺们一点不辛苦。”张三郎咧着嘴大声喊道，他是真心的，这种辛苦，他觉得值得，未来可期。　　“是的先生，俺们不辛苦，日日能吃饱，还每日有肉食供应，这比以前好多了。”另外一个大汉喊道。　　众人七嘴八舌的都笑着喊着不幸苦。　　“先生，妞妞也不辛苦，妞妞分到了肉，好香。”妞妞这个小不点也跑来凑热闹，说话的同时小手还在挥舞着。　　众人看到妞妞可爱呆萌的样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他们真的觉得不辛苦，以前半年未必能吃上一口肉，虽然连着高强度劳作十日，但是先生说的都做到了。　　每日都能吃饱，每日还有肉食，虽然不多，但是人有力气多了，孩子脸上的蜡黄消失不少，甚至开始微微有些红润，这种日子，就是再累，他们也不怕。　　“首先我代表坞堡感谢张阿水的打猎小队，他们不畏野兽毒蛇风险，为大家带来肉食，大家鼓掌。”徐泽等大家笑闹差不多了，接着说道，说完之后带头双手鼓起掌来。　　这话一说完，所有人先是一愣，看向了张阿水小队，随即学着先生的样子双手拍在一起，边鼓掌边带着笑意，有的人是越拍越有劲，手都拍红了。　　张阿水小队的六个汉子，这时候倒是扭捏起来，这种场面他们从未见过，脸涨得通红，不停的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心里都在想：下次得多打点野味啊。　　“张阿水小队，今日忙完之后可以去陈叔那里领取奖励的肉食，张阿水一斤，其他队员每人半斤，至于喜欢哪种肉食，自选，奖励的可以带回家，不影响堡里正常供应粮食。”徐泽示意大家安静，今日还要春耕，时间紧任务重。　　这一下人群更是炸开了锅，还有奖励啊，这些肉带回家，给孩子老人补补，吃个几顿没有问题，众人那个羡慕啊。　　张阿水等人更是把嘴角咧到耳朵根了，这比他们打到猎物的时候还要开心，这是对他们的肯定，还是当着全堡所有人的面给的奖励，他们从来没有享受到这种荣耀。　　“因为今日要春耕，下面我直接宣布每个小队的奖励，今日劳作放工后去领。”徐泽没办法了，这点小场面就给他们激动的，真怕以后给他们忽悠瘸了。　　众人一听其他小队也有奖励，立马都静音了，期待的看着土台上的徐泽。　　“开荒的三个小队，肩负开荒重任，全坞堡以后能吃饱，你们功不可没，队长一人一斤肉食，队员一人半斤肉食，肉类自选，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对他们表示感谢。”徐泽说完带头鼓掌。　　三个小队几乎是全坞堡的壮劳力，此时皆是面带矜持，面对其他男女老少的鼓掌感谢，突然觉得之前的辛苦都值了。　　还是先生懂我们，这种被感谢被需要的感觉太好了，再开荒几百亩也是可以的。　　“王老铁的打铁小队，不但为我们提供了农具，更是为了坞堡的安全，在打造箭矢刀具，在炉火的高温下，仍是吃苦不懈，队长一斤肉食，队员一人半斤，让我们为他们鼓掌。”徐泽感觉自己在主持颁奖仪式，有点尴尬啊，半斤肉就这么开心。　　台下热烈的掌声响起，大家已经完全学会了，只要先生说完就鼓掌，贼带劲，王老铁带领队员向众人抱拳表示感谢，铁匠这种脏累的活计，能得到这样的尊重，真的是让他们感动不已，看来以后要熬夜打铁了，不然对不住大家的热情啊。　　“张家嫂子带领的小队。。。” 　　“王六郎带领的小队。。。” 　　“李福泉带领的小队。。。” 　　“张莉带领的小队。。。” 　　“张大爷带领的小队。。。” 　　“还有陈叔辛苦调配全堡物资，奖励肉食一斤。” 　　“堡内留守的老人小孩每人二两肉食，全堡同乐。” 　　随着一个个队伍被唱名鼓掌，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每个人都有奖励，有些人隶属一个家庭，整个家庭领了超过四斤左右的肉食，大家怎能不高兴。　　徐泽心里也是感叹，全部都分肉，其实加起来百斤都不到，这群善良的人啊，哎，还得辛苦他们春耕呢，只能示意大家安静：“我知道大家很累，按理说，是应该让大家都休息两日再春耕，但是我们为了开荒，春耕已经比往年推迟了。” 　　潜台词就是：就是累也得接着干。　　“大家再辛苦些时日，一口气把春耕弄完，到时候我们全堡举行篝火晚会，庆祝我们春耕完成，大家有没有信心？能不能做到？”徐泽心中也是有些不忍，但是时间紧迫，只能让大家坚持了。　　徐泽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做派，有点像后世搞传销的，你瞧下面的人激动的。。。　　“好” 　　“有信心” 　　“能做到” 　　“春耕” 　　“春耕，春耕” 　　“春耕，春耕，春耕。。。” 　　所有人都呐喊起来，甚至都举起手呐喊，大家情绪高涨，先生这么为他们着想，怎么能为了休息两日就耽误了春耕。　　看到这一幕，徐泽心中感动，再次示意大家安静：“张阿水，你再挑六个四十以上五十五以下的叔伯加入你的队伍，增加陷阱，记住要做好记号，不要让自己人误入陷阱。” 　　“除了打猎小队，堡内所有人包括我，除了八岁以下孩童六十岁以上老人，所有人每六人一组，两人垄地，一人撒种，一人覆土，两人挑水灌溉。” 　　“堡里剩下的长辈就要肩负起做吃食送吃食的任务，全部做成粟米饼，每日晚上收工再配发肉汤吃食。” 　　“除去去年秋季种下的八十亩冬小麦，三十亩种植了木棉大麻，之前的田地还有一百三十二亩” 　　“加上刚刚开垦的二百五十亩新地，我们这次要种植三百八十二亩，时间紧任务重，大家有没有信心？”说到最后，徐泽的声音都不由得变得高亢。　　好吧，徐泽又开始调动大家的情绪，这种手段，放在后世，真的的会被人骂傻比。　　“有信心” 　　“有信心” 　　“有信心” 　　不论男女老少，尽皆高声呐喊。　　春耕开始。　　徐泽点点头，看向东边的邙山。初升的太阳正从山后爬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像极了他刚穿越那日，汜水岸边的血色。　　可这一次，他没觉得害怕。　　因为他知道，土里有种子，锅里有粥，屋檐下有风干的肉，身边有想活下去的人。　　他默默的对原身也是对自己说道：　　“兄弟，我就让你看看，后世在事业单位混过的研究生有多强，绝对高你这书生三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