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儒袍书生

第十五章 春野风歌

  晨露还凝在麦苗叶尖时,坞堡外的田垄已经醒了。   西坡的四十亩新地被犁出细密的垄沟,几支队伍正在辛勤劳作。张三郎光着膀子抡锄头,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进麦色的短打里。   他身边的五个队员中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六人分成三组:两个壮丁用铁犁破开湿土,牛不够,大部分人还是靠人力拉耕犁,靠锄头垄沟,只有几个能熟练用牛耕的汉子在用牛拉犁耕地,还好前不久才开垦的田地,翻土垄沟容易了很多。   犁尖划过之处,混着草木灰的黑土翻涌上来;半大孩子挎着竹篮撒豆种,一个妇人待种子撒进土里,立马用木耙将两边的土覆盖种子,两个老汉提着木桶,从新打的井里舀水,沿着垄沟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像春蚕啃桑。   “根生,你这娃子,种子不要撒得太密,刚刚不是教过你怎么撒种么?”张三郎直起腰对正在撒种的半大小子轻喝。   这个叫根生的孩子才九岁,以前只在地里帮忙拾些撒漏的粟米穗子,撒种子这种大事还是第一次做,想着多种些粮食,手有时候不自觉的多抖动了两下,种子就稍微撒多了些,听到张三郎的吆喝声,缩了缩脖子,连忙回道:“知道了三郎叔。”   各个队伍男女老少都有,自然是将最轻便的活交给老人孩子,像这样的队伍,有十几支,各自散落在田地里辛苦劳作。   不远处的田地里,李贵正赶着一头牛犁地。牛蹄踏在松碎的土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响,犁沟像条长蛇蜿蜒开去。他身边的队员里,有个瘸腿的老汉,正顺着犁沟撒粟米种子,他们这个区域是坞堡之前的耕地,全部种粟米。   “李队长,歇会儿喝口水?”一个后生递过瓦罐。   李贵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滴进脖子里:“歇啥?先生说了,早下种一日,秋收就多一升粮。你忘了上月啃橡子面的日子?”   后生挠挠头,想起去年春天全家嚼树皮的滋味,接过李贵喝完水的瓦罐,立马拿起身边的水桶接着去水井挑水去了。   河边的六十亩地最是热闹。李寡妇带着队员配合默契,她身后的两个姑娘,一个弯腰将粟米种子撒进垄沟里,一个用木耙覆土,动作快得像织布。   “婶子,你看这垄沟直不?”一个姑娘直起身,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脸上。   李寡妇眯眼瞅了瞅,嘴角扯出点笑意:“比你绣的帕子还齐整。等秋收了,婶子们给你说门好亲事。”   姑娘脸一红,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引得众人笑起来。笑声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扑棱棱掠过刚抽芽的柳树枝。   小姑娘心里嘀咕着:要是能嫁给先生那样的人就好了。   好吧,大白天做梦......   张阿水的打猎队去了深山,正在布置新的陷阱,一个跟着加入的老汉蹲在坑里,用早就准备好的削尖的木杆插进土里,然后放点新鲜的动物内脏:“阿水,按先生说的,是不是能抓到更多猎物?”   “嗯,先生说这样野兽更容易被吸引过来。”等旁边的人帮忙将老汉拉上来,张阿水往陷阱上盖枯枝,“他们几个在林子那边布置陷阱,我们再找找有没有野兽的踪迹。”   老汉咧开缺牙的嘴:“还是先生懂得多。”   是啊,没有先生,大家哪里会做事这么积极,分工明确,大伙在田地辛苦劳作,自己要打到更多猎物才行,张阿水心里想着。   日头爬到头顶时,送饭的队伍来了。今日送吃食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背着藤条筐往各个田垄走。筐里是热乎的粟米饼,还有用陶罐装的烧开过的水。   “三郎哥,吃饭啦!”张莉将饼递过去,自己也拿起一块啃起来。饼渣掉在衣襟上,她伸手一抹,又塞回嘴里。   众人围在田埂吃粟米饼,张三郎接过饼:“先生呢?让他也歇歇。”   “先生在东坡撒种子呢。”张莉指了指东坡的方向。   “三哥,今早所有人都有奖励,好像先生。。。先生没有给自己奖励。”旁边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壮应该是张三郎的堂弟,平时大家喊他八郎,吃了口饼子,有些迟疑道。   “是咧,要不是八郎你说,俺还真没注意,先生啊,只怕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啊。”张三郎一愣,随即眼含敬意认真的说道。   “上次听三哥说先生为啥开垦这么多荒地,我就觉得,先生是最了不起的,只是,先生的身体还是需要休养的,肉食应该紧着先生。”张八郎眼中满是崇拜,他比先生还大两岁,但是跟先生真的不能比,这就是读书人么,不,先生应该是读书人里最厉害的。   要是徐泽在这里,肯定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句“小伙子不错,我看好你”。   会给领导立好人设的下属,必须重用!   “嗯,等回去我跟老陈说声,让灶房给先生的伙食再弄好些。”张三郎满是同意的点头,随即又对旁边的张莉说道:“你回去看看,哪只老母鸡下蛋少,跟陈叔说声,杀了给先生熬汤。”   “好咧。”一听杀鸡熬汤给先生吃,连地里的活都忘了,张莉高兴的立马蹦了起来,比自己吃肉喝汤还开心,往堡里赶去。   徐泽确实在东坡撒种子。   别看他说的头头是道,做起事来还真没有半大孩子麻利,身边的庄稼汉子妇人小孩老人却是没有任何嫌弃。   读书人本来就不应该下地,先生撒种子,他们都怕先生累着,隔一会就有人过来接替徐泽手上的活。   先生能来地里跟他们一起播种种地,这已经让他们觉得兴奋不已了,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会儿徐泽正坐在田埂上休息,没办法,被同组的人强制赶过来的,望着田垄上忙碌的人影。那些弯腰撒种的、挥锄头翻土的、提着水桶奔走的,像一棵棵扎进土里的麦子,看着瘦弱,却透着股韧劲。   他手里攥着半块粟米饼,风里飘着泥土的腥气,混着饼香和汗水的味道,竟是说不出的踏实。   这半个月,他没少在夜里惊醒,梦见汜水岸边的尸体,梦见胡骑的弯刀,也梦到了自己的父母哭泣流泪,可每次醒来听到窗外的鸡鸣狗叫声,又觉得心能落回肚子里。   没有金手指,没有神兵利器,只有这双手,还有一些后世零星能用得上的见识,真正能让自己走下去的,是这群想活下去的人。   自己虽然专研的就是两晋历史,但是,史书里记载的都是大的历史节点还有大事件,再则这个时代不同于其他朝代,因为五胡十六国乱战纷纭,好多历史都淹没在杀戮中了。   要不是后世的见识,自己估计连存活的概率都是极小。   这场穿越,只是为了让自己这个历史研究生亲自体验一轮历史的残酷么?   还是赋予了自己更重要的使命,这也是他一直在问自己的。   徐泽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既然已经来了这个时代,做事但求心安即可。   “先生!”大牛跑过来,手里捧着个陶罐,“陈叔让俺给您送的肉汤。”   “胡闹,大家都在劳作,吃的粟米饼喝的清水,单独给我做肉汤做甚。”徐泽的思绪被大牛打断,闻言有些严厉的说道。   “陈叔说您身子还没完全养好,又来地里劳作,所以。。。”大牛有些委屈。   “哎,带回去,给堡里小孩子分了,然后回到自己的队伍做事。”徐泽轻叹一声,还是没有接过肉汤。   其实他的外伤已经结疤好了,只是动作大了偶尔有些痛感。   田埂里劳作的众人看到这一幕,更加卖力了,心中感叹:这就是先生啊,日后胡人来了,我们也要护先生周全。   徐泽倒是不知道坞堡其他人的心里想法,他毕竟来自后世,要是吃个鸡蛋还说得过去,单独给自己熬肉汤,在还有老弱的情况下吃独食,他还真做不出来。   再者,你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啊,不要影响我的人设。   哪有这么明目张胆搞特殊的,人家送烟酒都晓得偷偷的,你就不能等我一个人的时候再送...   莫名的想抽烟了...   前世他就是个烟民,虽然量不是很大,但也戒不掉那种。   现在烟草还没有从欧洲传过来,就是不晓得有没有野烟叶。   卧槽,想到烟,变得好激动啊,等下放工就去问下其他人,说不定邙山里就有,只是他们不认识,再做个烟斗,以后自己就坐在田埂,叼着烟斗,看着他们做事,完美。   太阳落山之后,直到天色已经泛黑,坞堡众人才成群结队的收工回坞堡。   “今晚每人一碗肉汤,肉四块,两张饼,汤管够。”刚回来,就听到张大爷在灶房门前大声吆喝。   闻听此言,众人顿时兴奋大笑起来,都是急忙各回各家拿陶碗去了,然后排队领肉汤跟饼,排队也是开荒那几日慢慢被徐泽教导着养成的习惯。   吃肉喝汤,对于这些淳朴的农民来说,莫过于最开心的事,见到这一幕,徐泽面上笑容多了几分。   “先生您的吃食已经送到先生屋里了,先生快去洗洗,去去乏。”张大爷看到徐泽立马走了过来,脸上的褶子笑得跟沟壑一样。   徐泽也没有矫情,回到自己屋,一进去就闻到了鸡汤的香味,案几上摆着一个大陶罐,旁边一个碗里放着两张饼,一个碗空着,应该是给他用来喝汤的。   徐泽没有再推迟,心中感动。晚上其他人有肉汤,自己喝鸡汤倒是能接受,只要不是区别太大吃独食就行。   大牛这个时候已经端过来清洗的水,肩上搭着粗麻布:“先生,您先洗洗。”   “大牛,你去将妞妞他们四个叫过来。”徐泽笑着吩咐大牛。   自从上次在徐泽家里喝过粥,几个孩子对他非常亲近,大牛更是负责起他的生活起居,这么小的孩子就如此懂事,徐泽自然对他们也更亲近几分。   等徐泽清洗完换上儒袍,几个孩子都端着吃食过来了。   “哈哈,妞妞想不想吃鸡腿?”徐泽来到案几,捏了捏妞妞的脸,笑着问道。   “想。”妞妞边说边吞口水,自己碗里的肉汤瞬间不香了。   大牛刚想说话阻止,就被徐泽蹬了回去,徐泽用大木勺在瓦罐里掏了下,里面两只鸡腿,翅根都在,看来是将整只鸡炖了都给自己送过来了。   先给妞妞夹了一只鸡腿,再将另外一只鸡腿给了大牛的妹妹小花,另外两个翅根分给了阿七跟铁蛋,给大牛挑了几块肉,然后才说:   “哈哈,开动。”   喝着鸡汤啃着粟米饼,看看身边的几个萝卜头,徐泽觉得,这样也不错。   这个夜晚,整个坞堡都是欢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