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儒袍书生

第四章 难以抉择

  回到土坯房,张三郎走到徐泽面前,眉骨的疤跳了跳,好奇的问道:“你咋知道他不敢硬抢?”   “因为现在是乱世,他是小吏。”徐泽坐下,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糊糊,慢慢喝着,再难下咽,也得吃啊。   “小吏怕担责任。真把事闹大,会有更多的人反抗缴赋,到时候县令第一个办他,再说了,把我们逼急了,他未必回得去,别忘了,现在到处是胡骑...”   语气随意,不知觉的竟是含了一丝杀气。   随后指着账册道:“张公早把这些写在里面了——‘晋吏贪而怯,利则争,危则避’。”   老陈凑过来看账册,果然在某页的角落里找到了那行字,同时心里也懂了徐泽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先生大才。”老陈的声音都带了敬意。   徐泽没说话,一个小学没毕业的夸一个研究生厉害,有啥意思...   他喝着那碗橡子面糊糊,野菜的腥味刺得喉咙发疼,这是给伤员吃的?不晓得杀只鸡熬汤给我养身子么.....   这就是他要让坞堡里的人看到的,既有学识,也能主事。   阳光落在账册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他”忽然明白,原身爹说的“字是根”,不只是笔画横竖,更是字里藏着的道理——怎么在刀光里算清一笔活命的账,用文字扎根,传承下去。   坞堡内灶房的烟囱里升起了烟,带着点粟米的香气。栅栏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远处传来铁匠铺的叮当声。   二人走后,徐泽放下碗,拿起那本《左传》,书册被体温焐得渐渐干了,首页上“隐公元年”四个字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却依然清晰。   徐泽的思绪渐渐被拉了回来,自己是该好好整理下思绪了。   自己性格开朗,感觉跟历史两个字不搭对吧,没办法录取的就是这个专业。   自己历史系本科毕业后,想找个好工作贼难,还是家里托了关系,自身条件又勉强合格,在某事业单位工作了两年。   后来也是空闲时间不少,考了个在职研究生,边上班边学习倒也充实,穿越前正在写关于五胡乱华时期的论文,莫名眼睛一黑就来到了这里,穿越到了西晋末期这个也叫徐泽的家伙身上。   前身不过才十九岁,可以说只晓得读书练字,生存技能几乎没有,本来家里去年准备给他寻个亲事成婚,胡人大举讨晋,时局混乱,耽搁了下来。   还好没有成亲,不然得多尴尬啊,徐泽不由心中想着。   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也只能接受穿越这个事实了,希望自己在后世的父母能够过得好些。   还好自己融合了前身的记忆,再结合自己了解的历史知识,不然对现在的处境真是无从谈起。   自己的穿越真的没有金手指,也不知道是神还是鬼,这么缺德,把自己丢到这里来吃苦。   刚穿来的那两天,徐泽还在想,作为穿越者,在这个年代怎么也混得开,可事实却是:   天天野菜粟米粥,半点油水都没有,吃都吃不饱,怎么混?   去跟晋怀帝司马炽混,算了吧,这时代好多人一辈子连自己村范围都没出去过,自己能不能活到洛阳都是问题。   再说了,人司马炽虽无实权好歹是皇帝好吧,除非自己想被切片,不然老老实实苟着。   现在是公元309年,西晋时期的永嘉三年,等司马炽311年被俘虏,西晋也就差不多嗝屁了,司马邺也就在长安苟延残喘了几年,这期间跟着谁都有可能被嘎,留在这坞堡里也不安全,等荥阳郡全线被攻占,这里可就是胡人的统治区了。   卧槽,也好危险啊。   后面胡人政权分裂,到处混战,中原的汉人真是死伤无数。   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是不是找机会南下,现在的南方还没有被胡人入侵,后面南方还会成立东晋政权,自己现在南下是不是能够活下来?   可是,自己来到了这里,难道看到自己的同胞被无限杀戮?   想到这里,大脑一阵眩晕,原生的父母遇难,原生自己被长矛捅杀,逃亡的百姓被随意杀戮,连孩童。。。   徐泽虽是来自后世,亦是良善之人,那天在汜水之畔的惨景,就算没有原身记忆影响,自己也不会无动于衷。   但,前提自身要有能力啊。   徐泽不觉得自己能像有些穿越小说主角那样牛,随随便便虎躯一震,大批文人武将依附过来。   更不要说随便造出武器铠甲了。。。自己连生存都难,活下去都是奢望,怎敢说去拯救黎民于火热。   可是,总要做些什么不是吗。   最起码答应了原身要给他们一家报仇,也算报答了这副身躯。   该怎么做?   想到这里,徐泽不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也许梦里会少了这些烦恼,梦里会没有杀戮,也许,醒来就能回到自己那个时代......   天微微亮,鸡鸣声,还有坞堡里传来的响动,徐泽醒了,虽然一脸茫然,但是他知道,他没有穿回去。。。   只能拿起坞堡账册看了起来,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先生,感觉如何,我来给您换药。”就在徐泽还在聚精会神看着账册的时候老陈走了进来,语气中带了一丝敬重。   徐泽心里一阵腻歪:你说你这么尊敬我,那你去给我杀鸡熬汤补身子啊,天天野菜粟米粥...   这个时代,读书人本来就少,能寥寥几语就能摆平征赋吏员的读书人就更少了。   现在整个坞堡都知道,坞堡来了一个厉害的先生,连吏员都有办法对付的先生,仿佛在这个乱世有了依靠。   徐泽抬头,晨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眼底的红血丝。   他已经对着账册坐了一个时辰,脑子里翻涌的不只是坞堡的账目,还有一千七百多年后课本上的字迹——“永嘉之乱,五胡乱华,中原陆沉,白骨露于野”。   那些曾被他划着重号的句子,此刻正化作眼前的现实:游弋的胡骑、坞里见底的粮缸、晋军小吏的贪婪嘴脸……   原来史书上冰冷的“乱世”二字,藏着这么多活生生的挣扎。   “好了一些。”他微笑着回应。   老陈帮着换过药之后,没有走,而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陈叔,坞堡与我有救命之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可明言。”徐泽面露感激言语真诚。   确实是坞堡救了他的命,要不是坞堡接纳并给他治伤,就几天前那种伤势,搞不好刚穿越就嘎了。。。   “堡主带了两个家丁去荥阳郡城采买粮食,到现在一月有余,至今未归,少堡主又在洛阳,现在兵灾四起,只怕短时间不会回堡,马上就要春耕了,堡里人心浮动,您是堡主的世交后辈,不知先生能否。。。”老陈一脸沉重,声音沙哑。   徐泽一听就知道老陈的意思了,再怎么说在事业单位摸了几年鱼,这是要他在堡里暂时带领大家,稳住人心。   只是徐泽心里更多的是诧异。   张堡主要么因为兵灾被困荥阳郡城,要么在去返的路上出了不测。   自己记得张承还有个儿子在洛阳,就是不知道他晓不晓得他爹的情况,只是眼下这个少堡主更不可能从洛阳返回,毕竟在正常人眼里,洛阳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这种情况下,老陈是堡里威望最高的人,不是应该接过权力吗?   老陈为何还要让自己留下来稳住人心,这就是徐泽诧异的地方。   徐泽看了老陈一眼,没有立马出言,而是在飞速思考,先不说南下一定安全,自己现在这样就算不遇到胡兵,只怕是流民自己都应付不了。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也许因为半张粟米饼都有可能丢命,但是留在这战火之地,也不知能活多久。   老陈看徐泽没有说话,还以为这位年轻的先生不愿意。   这事已经跟张三郎几人商议过了,都是觉得此时坞堡内要有人能主事才行,不然迟早得乱。   自家知道自家事,管理坞堡的琐事还勉强能行,一旦有来自外部压力,比如晋军跟胡人,自己是万万不知如何处理。   而徐泽几日前的表现,这个有手段的读书人肯定是强过自己数倍,甚至,比堡主都要厉害...   至于老陈还真没有取堡主而代之的想法,一是没有这个声望,二是没有这个能力。   徐泽毕竟是后世的灵魂,自然是把利益摆在第一,老大不在,自然老二顺位,天经地义...   难道还真有人不想当老大?甘愿辅佐别人?   “先生有伤在身,要不暂时在堡里休养,等到痊愈再做打算?”看到这个年轻先生一直不说话,老陈试探的说道。   “也好。。。”徐泽虽然不清楚老陈的全部想法,但是暂时在堡里休养无疑是最合适的,不然嘎在南下的路上,真是对不起穿越大军。   既然决定暂时留下来,徐泽开始跟老陈交谈起来,他要尽可能的了解坞堡甚至周边的一切,以便做出参考。   跟老陈聊坞堡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其中一篇论文,题目是《论坞堡在五胡乱华时期的防御体系》。   当时为了凑字数,抄了不少《通典》里的“坞堡制”记载,说北方坞堡多“依险而建,藏兵于林,积粮于窖”,没想到现在自己身处其中,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也从老陈口中知晓了坞堡现在的情况。   之前堡里有三十七户,有三户在之前一次胡骑探哨中,家中壮年被胡人杀害掳走,老人病死,小孩被亲戚接走,现在徐泽住的土坯房就是其中一户的。   还有四户只剩下九岁以下的孩童,没有亲戚愿意接走或者救济,这年头能养活自己都难,更何况是半大孩子。   要不是去年胡人开始进攻司州,张堡主改成了坞堡集中粮食,按人丁分配,这些孩子只怕早就饿死了。   只是小孩没有劳动力,分到的粮食也只仅仅能活命,吃饱是不可能的,在这乱世,已经极为不易了。   至于张堡主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到比较远的密县,儿子一家在洛阳做生意定居。   张堡主也是在老伴去世之后就回到了老家,胡人在向司州进犯开始,原村长就携家南下投靠亲戚去了。   张堡主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读书人,大家都听他的,就改村为堡,集中资源管理,修葺栅栏,希望能在这乱世里抱团取暖。   也就是说,如果张堡主出了意外,坞堡就只剩下三十三户了,还有四户未成年。   除去张堡主还有两个壮丁以及被抽调入伍的壮丁,这些人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现在坞堡总人口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十七到四十的成年男性只有四十二人。   十七到四十成年女性有三十三人。   其中四十以上的男女三十二人。   十七岁以下未成年有三十人,其中十岁以下的有十八人,剩下的十二个青少有七男五女。   当了解到坞堡的人口情况的时候,徐泽心里一阵无语,这不是妥妥的老弱病残吗。   这要是胡兵杀到坞堡,不说多,就十几骑,坞堡估计得团灭。。。   不对。。。   要是自己留这里,就是三十四户了。   好吧,只是增加了一个吃闲饭的废物书生,怎么感觉这里比南下还危险。。。   这坞堡不就是一个幼儿园班加一个成人班外加一个老年班么?   典型的一拖二,必死局啊。   整个坞堡有田地二百四十二亩,上等田只有三十四亩,中等田六十七亩,下等田一百四十一亩。   以这个年代的粮食产出,估摸着也就一亩百来斤(这里就不换算古代跟现代亩田、斤两之类的),扣掉赋税粮,再来一些苛捐杂税,只怕整个坞堡粮食剩下不到一半,这这尼玛能不饿死人都难。。。   很好,难怪自己这个伤员吃的都是橡子面加荠菜,不就是橡树果磨成粉加野菜么,在这里就算不饿死,也得虚脱死。   这种伙食,别说二十一世纪的徐泽了,就是原身也没过过这种日子。   这一刻,徐泽,真的担心自己会死,会饿死。   老陈出去忙了,徐泽还在消化刚刚了解的情况。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徐泽脑袋都清醒了几分。他想起原身爹教他《左传》时说过的话:“历史是死的,人是活的。书上写的兴衰,都是前人踩过的坑——看懂了,就能绕过去。”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究竟想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