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安然小院。 长高了也变壮了的王小毛停止舞剑,闭目调息。今天的目标已经完成,虽然师兄们大多数都在外历练,无人监督,他还是一丝不苟完成自己制定的计划。读书,锻体,练剑,剩余的时间帮助母亲采买食材杂物,打理花丛菜圃。 王氏从房间里走出来,拿着一块打湿的毛巾。 “小毛,来擦擦汗吧。你沈师兄虽然说过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样的话,也叮嘱过你不要急于求成,否则会伤到自己筋骨,你可得听沈师兄的话啊。” “好的,娘亲。” 王小毛擦干脸上的汗,将毛巾拧干,拿到水盆里搓洗。 “小毛,放下,交给我就行。你每天练剑,已经够辛苦了。” “没事,娘。小浪哥说过,生活处处皆修行。你歇歇吧。对了,娘亲,那个怪人前辈还在小浪哥的门前打坐吗?” “是啊,已经两天了,也没吃东西,也不知道他饿不饿。厨房里有做好的饭菜,等会儿你给他送一些。也不知道前辈高人,会不会嫌弃我们这些粗茶淡饭。” “好的,娘。” 半小时后。王小毛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个碗碟,一荤一素两个菜,一个碟子里堆放着包子馒头,还有一碗粥,上面用一个竹笠罩着,来到一个院子门口。 石阶上,一个盘坐的身影睁开了眼睛。 白色道衣如雪,身材高大,面貌俊朗,双目沧桑平静,只是双眉紧皱,一根法令纹如剑低垂,额前一缕白发,夹杂在披肩黑发中。 王小毛只觉得周身如陷泥淖,步子都迈不开,仿佛前面一口恐怖深渊,要将自己整个吞入。 “前,前辈——”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声音。 突然周围气势消失,重新云淡风轻起来。 “有事吗?” “前辈,我娘见你两天没吃东西,让我带些饭食过来,如果前辈不嫌弃,请暂且填补一下肚子。”眼神有些楚楚可怜,像是受惊的小兽。 那前辈心弦一动,招了招手。王小毛小心走近,将托盘放在石阶上,取下竹笠。 他伸出右手,拈起一个包子,放进口中。野菜的清香与肉粒的软烂结合,形成了久违的滋味。多少年,独自面对漆黑死寂,自己都快忘记这人间烟火的滋味了,此刻一口咬下,仿佛这人间,更增几分鲜活。 小时候,娘亲也有一手好厨艺。自己读书完毕,也无数次眼巴巴盯着厨房的铁锅,贪婪嗅着锅里的香气,等待父亲归来后,娘亲温柔地说一句:“开饭了。”“你这个馋猫,小心烫手。” 修行路长,不断争锋,没有灵气的凡间食物,多少有些厌弃。此刻突然想问自己,修来修去,不断破境,自己,离一个“人”字,是否越来越远。 “好吃,你娘亲好手艺。谢谢你,小友,难得小小年纪,就知道解人疾苦。你叫什么名字?” “前辈,我叫王小毛。我娘教过我,将人心比自心,我们娘儿俩孤苦伶仃时,想别人帮我,自己能吃饱穿暖,也要想着能拉别人一把。小浪哥也说过,这叫予人玫瑰,手留余香。” 那修士神色一动,点点头,问:“小毛,你刚才说的小浪哥,是谁啊?” 王小毛立即来了精神,说: “前辈,小浪哥的全名,叫沈小浪。” “沈小浪啊,小,浪。”沈寒慢慢念叨着,这个他念叨了无数遍的名字,就像一个饥饿的旅人,在追寻水的气息。 “前辈,你也认识小浪哥吗?说起来,你跟小浪哥,长得真像啊。你坐在小浪哥门口,我还以为是小浪哥回来了呢。” “是吗,我知道他,但是没有见过他。你能跟我说说,你小浪哥的事吗?” 王小毛点点头。 “我家住的地方,被妖兽攻陷了,我爹死了,我娘带着我跳河逃生,受了重伤,没钱治病,就在河边的窝棚里挣命。有一天早上,我去给张老爷放牛的时候,见张家村的人都喜气洋洋的,说是仙师赐下符水,每个人都可以喝,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如何如何灵验,一夜过去,已经人人享用,精神焕发。我听完,快后悔死了,再也顾不上其他,只想求仙师慈悲,能够治好我娘的腿伤。” “我发疯一样跑过去,只怕迟了,仙师就离开了。人群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小浪哥,他穿着很好看的道衣,就像裁掉一片天空,披在自己身上,又高又帅气。村子里最厉害的张老爷,在他旁边就像一只癞蛤蟆。小浪哥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暖暖的光,一点儿也不让人害怕,就像冬天我坐在火堆边的感觉。” 沈寒嘴角上翘,眼睛有些迷离,仿佛眼前的云雾中,一个模糊的影子看向这边,目光温暖。 “小浪哥收下了我的石头,带我回到家,给我娘用了符,还用自己的灵力为我娘调养。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娘亲从窝棚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的样子。”他停顿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娘亲站起来了,我的世界就亮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告诉自己,仙师很多,像小浪哥这样的,或许只有这一个。” 沈寒也笑了,沉寂的心湖里,有一种情绪在翻涌,是什么呢?骄傲,还是自豪? “后来,小浪哥又从狼嘴边救了我,带我和娘亲来到这青岚山。这里的师兄都很好,供我们吃穿,教我读书练剑。上一次,小浪哥回来,还专程来看过我,教了我剑法呢。我要好好练剑,将来和小浪哥一样,成为一名剑仙,斩妖除魔,扶助弱小。”他挺直胸膛,声音铿锵有力。 沈寒看着他,心神有些发散。小浪神魂不全,不知道主魂穿越到哪里,十几年里,最需要父母的时候,却只能一个人度过,该有多苦? 他一定是自己苦过,看见小毛这样的孩子,才同病相怜,出手相助的吧。自己淋过雨,还要为别人撑伞。 心口一阵锐利的疼痛,那道魔气趁机兴风作浪起来,仿佛有刀子滑开自己心脉,放入无尽的酸涩疼痛。 “小浪平时不在这里吗?韩院主他们哪里去了?” “前辈,小浪哥参加弟子选拔,被阁主收为亲传弟子了,听说在天剑峰有个洞府。他救我们时,是在带领青岚分院的师兄师姐们做任务时遇到的。听王小虎师兄说过一些。后来,小浪哥不知为什么,有一两年没有音信,前不久刚回来,又去参加什么秘境历练,我也是听朱启贤师兄他们回来时说的。韩院主进阶元婴,到什么海峡驻守去了。其他师兄师姐大多时间都在外历练,积攒积分。三天前,赵天佑师兄他们几个回来过,说去总阁交任务,估计快回来了。” “嗷,小浪也能带队做任务历练了。他们都是怎么说的,你能讲讲不?” “当然可以。”王小毛也说不清什么原因,自己特别喜欢靠近这个长得像小浪哥的陌生人。或许,他是小浪哥的什么亲人呢——没错,一定是小浪哥的大哥。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不是叫沈大浪。 王小毛绘声绘色,讲述王小虎那里听来的故事,有些地方,免不了添油加醋,出现些许错漏。枪杀毒蜂,寒潭铁鳄,罗州解围等等,沈寒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提出几个问题。 天边斜阳洒下金光,为晚霞增镶嵌一道金边,将一大一小的影子,映照在斑驳台阶上。 一个黑点儿从云层中飞出,越来越大,赫然是一架小型飞舟。 “是赵天佑赵师兄他们回来啦。”王小毛跳起来,兴奋喊道。 飞舟停下,一道灵光闪过,赵天佑、白夜、蓝雨瑶的身影出现在广场上。 沈寒眼神掠过,暗暗点头。 筑基中期,气势沉凝,显然久经战斗,不是靠灵石堆砌出来的绣花枕头。青岚分院,后继有人。 王小毛跑过去,问:“赵师兄,打听到小浪哥的消息了吗?” 赵天佑、白夜、蓝雨瑶神色沉重,互相看一眼,决定还是瞒着小毛,免得他担心,又于事无补。 “这次不巧,没有见到小浪哥。你放心,小浪哥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好吧,小浪哥那么好的人,一定平平安安。”小毛有些遗憾,低声说道。 赵天佑传音给白夜。 “白师弟,听说奸细潜入,秘境中死伤惨重,天剑阁正在调查清洗。小浪哥断后时被遗落秘境,或许已经迷失虚空,我这心里——” 传音戛然而止,身后恐怖气势不断拔高,如魔神降临,搅动风云。青岚山护山阵法自发启动,灵光如潮,不断冲击这个长身而起、暴怒至极的男人。 四人回头,看见那个陌生又隐隐有些熟悉的身影,此刻面色大变,黑白相间的长发无风自动,衣袂飘飞,恐怖气势还在不断提升,双眼血红,眉心竖纹乱颤,如一枚黑剑不断挣扎。 “你说,小浪,他怎么样了?” 赵天佑被气势压迫,嘴角沁血,兀自不肯后退,只是全副心神都在维持自身,无法回答。 沈寒眼中杀气一闪而逝,气势再提,身边剑气离体,直冲云霄。 四人一口逆血喷出,齐齐仰面倒地,王小毛已经昏迷,其余三个挣扎着无力爬起。 无人应答。 沈寒法力卷动,抓住王小毛,送到台阶上,一步迈出,来到三人眼前。三人仰视,眼中仿佛划过一道血电,神魂被夺,几乎昏迷。 突然,一道苍老声音颤抖着问:“沈公子,是你吗?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