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之中,隐约传来空灵缥缈的歌声,那歌声非男非女,似吟似唱,初听只觉得心神宁静,但多听几句,便觉得昏昏欲睡,意识模糊。 --- 三个月后,东海之滨,云州港。 时值深秋,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码头上停泊着十二艘三桅战船,船体覆盖着淡青色的防护阵法纹路,主帆上绣着大衍王朝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岸边,五千名龙骧卫精锐已列队完毕,甲胄鲜明,杀气肃然。 李闲站在最大的旗舰镇海号甲板上,远眺茫茫东海。 从西域到东海,横跨万里。这一路上,大军星夜兼程,穿越河西走廊,渡过长江天险,途经数十州府,终于抵达这王朝最东端的出海口。 旅途并不平静。吐蕃巫师屡次骚扰,小股袭扰不断;各地潜伏的影楼余孽也蠢蠢欲动,试图破坏补给线;更有甚者,一些地方豪强见皇帝远征,暗中与敌国勾连,制造事端。 但都被一一平定。 楚红袖率领的龙骧卫先锋营,三次击溃吐蕃巫师伏击,斩杀敌首七人;林小雅调配的药粉,破解了沿途三处水源投毒阴谋;玄圭子布下的预警阵法,提前发现了五批刺客。就连孩子们也各显神通,路过京城他们执意要跟过来,李闲也不放心他们在京城,于是便带了出来。 李静姝多次潜入敌营探查情报,李闹闹的动物情报局通过沿途鸟兽传递消息,连最小的李承运,掌心灵涡在夜晚吸收星辰之力时,都会无意中照亮营地,让潜伏的刺客无所遁形。 最令人惊喜的是阿依莎腹中的胎儿。经过那次惑星咒刺激后,胎儿不仅没有早产,反而在星辰之力的滋养下加速成长。如今六个月身孕,腹部隆起如八月,胎动有力。她手臂上的星砂胎记已蔓延至整个左臂,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星宿图纹,日夜散发着柔和星光。 此刻,阿依莎坐在船舱特制的软椅上,轻抚小腹,看着窗外海天一色的景象,轻声道:“快到了……臣妾能感觉到,海的那边,有什么在呼唤。” 李闲回头看她:“是孩子感应的?” “嗯。”阿依莎点头,“这几天越发清晰了。尤其是夜间,星图投影会自动显现,角宿那几颗星亮得刺眼,直指东海深处。” 正说着,玄圭子走上甲板,手中托着罗盘。罗盘指针此刻正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东南方向。 “陛下,星图与人皮地图标记的归墟海域,就在那个方向,约莫三日后航程。”玄圭子道,“但罗盘显示,那片海域磁场混乱,水文复杂,暗流漩涡极多,普通船只难以靠近。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这几日老朽夜观天象,发现归墟海域上空有怨气冲霄之象,恐有大量亡魂聚集,形成天然迷障。加之吐蕃巫师可能已先一步抵达,设下陷阱,此行凶险万分。” 李闲沉默片刻,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需至阳至刚之物镇船,或至阴至寒之物开路。”玄圭子道,“至阳至刚,可用陛下真龙紫气辅以辟邪金钟阵;至阴至寒……” 他看向船舱深处。 那里,李平安依旧昏迷,躺在特制的寒玉床上。但此刻,他右臂的玄冥魔冰正散发着丝丝寒气,连船舱墙壁都结了一层薄霜。 “平安的玄冥魔冰,乃天下至寒之力,或可冰封海面,开辟航道。”玄圭子道,“只是他昏迷未醒,无法主动操控。” 李闲皱眉,正要说话,舱外忽然传来悠扬的号角声—— “呜——!!” 瞭望塔上的哨兵高喊:“前方海域出现浓雾!有歌声!” 众人快步走上甲板前方。 只见二十里外的海面上,不知何时涌起了灰白色的浓雾,绵延数十里,将整个东南方向的海域完全笼罩。雾气之中,隐约传来空灵缥缈的歌声。 那歌声非男非女,似吟似唱,旋律优美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初听只觉得心神宁静,但多听几句,便觉得昏昏欲睡,意识模糊。 “是鲛歌!”阿依莎脸色一变,“西域古籍记载,归墟海域的鲛人族,其歌声有魅惑心神之能,能令过往船只迷失方向,永困雾中!” 果然,前方几艘探路的快船,此刻船速明显慢了下来,船上的士兵眼神迷离,有的甚至放下武器,痴痴望着浓雾方向。 “封闭听觉!”楚红袖喝道。 龙骧卫将士纷纷撕下布条塞住耳朵,但效果有限——那鲛歌仿佛能直透神魂,即便堵住耳朵,依然在脑海中回响。 李闲冷哼一声,真龙紫气爆发,化作一圈紫金光罩笼罩旗舰,隔绝了大部分歌声。但其他船只就没这么幸运了,已有三艘战船偏离航向,朝着浓雾缓缓驶去。 就在这时,船舱内异变突生! “咔嚓……咔嚓……” 寒玉床方向传来冰层碎裂的声音。众人回头,只见昏迷中的李平安,右臂上的玄冥魔冰骤然爆发出刺骨寒气!寒气如潮水般涌出船舱,涌上甲板,涌向海面! “滋啦啦——!!” 以旗舰为中心,方圆百丈的海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冰层迅速蔓延,转眼间将十二艘战船全部冻结在原地,形成一片巨大的冰原! 更神奇的是,冰层不断向前延伸,朝着浓雾方向铺出一条十丈宽的冰晶通道!通道两侧竖起三丈高的冰墙,将浓雾隔绝在外! 鲛歌被冰墙阻挡,威力大减。 “平安?”林小雅冲回船舱,却见李平安依旧昏迷,只是右臂的玄冥魔冰正自主散发着寒气,仿佛在保护什么。 “是他的本能。”李闲跟进来,神识探查,“他虽然昏迷,但玄冥魔冰已与他神魂相连,感应到外界威胁,自发护主。” 他看着冰晶通道,眼中闪过赞许:“也好,这通道正可通行。传令,全军下船,沿冰道前行!” 五千龙骧卫精锐弃船登陆,踏着坚实的冰面,朝着浓雾深处进发。玄圭子在队伍前后布下清心明神阵,抵御残余的鲛歌侵扰。 冰道绵延十里,直插浓雾核心。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冰墙外隐约可见庞大的黑影游弋,似鱼非鱼,似人非人,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是鲛人在窥视。”阿依莎低声道,“但他们似乎……很痛苦。” 确实,那鲛歌声虽然依旧,但细听之下,旋律中充满了哀伤、恐惧与绝望,仿佛在哭泣。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冰道忽然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片开阔的冰面。冰面下方并非海水,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黑暗之中,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森白建筑! 那是由无数白骨搭建而成的囚笼! 囚笼呈圆柱形,直径超过百丈,高耸入雾,不知其顶。每一根骨架都粗如梁柱,有人骨、兽骨、鱼骨,甚至还有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骨骼。骨骼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与之前在运河龙桩上看到的符文如出一辙! 囚笼内部,一团不断扭动的庞大黑影正疯狂撞击着骨柱。每撞一次,整个囚笼便剧烈震颤,骨屑簌簌落下。黑影发出无声的咆哮,虽听不见声音,但众人神魂都感到一阵刺痛。 “九婴水首……”玄圭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囚笼,竟是以万骨筑成!看那骨骼的质地、符文的手法——与运河龙桩完全一致!” 李闲走近冰面边缘,俯身细看。 果然,囚笼最底层的数十根主骨,材质与当年在运河中发现的龙桩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灰白色的、质地异常坚硬的特殊石材,表面天然形成的龙纹在符文的激发下隐隐发光。 而囚笼周围的海底,散落着更多的同类骨骼。它们纵横交错,插入海底岩层,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基座,将整座囚笼牢牢锁在海底。 “前朝……到底用了多少龙桩,建了多少这样的囚笼?”楚红袖声音发颤。 李闲沉默不语。 他想起之前在太子府地下看到的怨龙桩阵列,想起京城北苑矿脉下的未知封印,想起沿途各地上报的、类似龙桩的古老建筑…… 前朝为了镇压九婴,恐怕进行了一场规模浩大、遍及整个王朝的锁龙工程。运河龙桩只是其中一环,眼前这万骨囚笼才是核心。 “陛下快看!”一名龙骧卫指向囚笼某处。 只见囚笼中层,一根特别粗大的龙桩上,赫然锁着十几条身影! 那些身影上半身似人,肌肤苍白,长发披散;下半身却是银色的鱼尾,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光泽。她们被粗大的铁链穿透锁骨,锁在龙桩上,个个奄奄一息。其中几条鲛人的尾鳍处鳞片被生生剥去,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是鲛人族!”阿依莎惊呼。 似乎感应到有人靠近,其中一条伤势较轻的鲛人抬起头。她容貌极美,但脸色惨白,眼中满是血丝。看到冰面上的众人,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狂喜之色,张开嘴,发出尖锐的、不成调的嘶鸣。 她在求救。 但下一刻,囚笼深处传来阴冷的笑声: “呵呵呵……大衍皇帝,终于等到你了。” 浓雾翻涌,一艘通体由白骨拼接而成的巨船,缓缓驶出雾障。 骨船长约三十丈,船体完全由各种生物的骨骼搭成,船头镶嵌着一颗硕大的鲸鱼头骨,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鬼火。船帆是人皮缝制,上面用鲜血画着诡异的密宗图腾。 骨船甲板上,站着数十名黑袍巫师。为首者,正是三个月前在地心炎狱外逃遁的那个脸上刺满黑色咒文的中年巫师。他此刻手持一根镶嵌着鲛人眼珠的骨杖,身披鲛人皮缝制的斗篷,笑容狰狞。 “自我介绍一下。”巫师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官话道,“吐蕃国师座下,幽冥殿主,格桑多吉。奉国师之命,在此恭候大衍皇帝多时了。” 李闲冷冷看着他:“鲛人族,是你们囚禁的?” “不错。”格桑多吉坦然承认,“这些卑贱的水族,守着归墟封印千年,却不知变通。本座只是请她们帮个小忙,取些鳞片,沟通一下水底那位大人,她们便抵死不从。没办法,只好用些手段。” 他指了指囚笼上那些被剥鳞的鲛人,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畜生!”楚红袖握紧刀柄,战魂煞气涌动。 格桑多吉不以为意,目光扫过李闲身后众人,最终落在阿依莎身上——准确说,是她隆起的小腹。 “星辰之子……果然在这里。”他眼中闪过贪婪,“还有那位小皇子。” 他看向李承运。小家伙被林小雅抱着,此刻正睁大眼睛看着骨船,掌心灵涡微微发亮。 “身负星辰道体,掌蕴星核之力。好好好,国师所需的双星,都齐了。”格桑多吉抚掌笑道,“陛下,本座也不多要。交出星辰之子、星核碎片、以及那位小皇子,本座便放了这些鲛人,并告知你一个关于社稷鼎的秘密,如何?” 社稷鼎! 李闲瞳孔一缩。 太祖留影曾言,社稷鼎才是真正的镇国神器,但线索在皇宫最深处被破坏,一直无从寻找。这吐蕃巫师,竟然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社稷鼎?”李闲沉声问。 “前朝皇室与影楼的契约,可不只是镇压九婴那么简单。”格桑多吉神秘一笑,“有些秘密,影主知道,国师知道,本座……自然也知道。怎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李闲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确实划算。” 格桑多吉面露喜色:“陛下明智——” “但朕拒绝。” 笑容僵在脸上。 李闲踏前一步,真龙紫气冲天而起,声音如雷霆炸响:“朕的儿子,朕的臣民,朕的国器,没有一样可以拿来交易!至于鲛人族——朕会救!社稷鼎——朕会自己找!而你……” 他眼中寒光如刀:“今日,便留在这海底,给这些被你剥鳞的鲛人陪葬吧!” 格桑多吉脸色铁青,手中骨杖重重一顿:“不识抬举!既然如此,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这万骨囚笼的真正威力!” 他口中念动咒语,骨杖顶端的鲛人眼珠骤然亮起幽蓝光芒! 囚笼内部,那团扭动的黑影——九婴水首,仿佛受到了刺激,疯狂咆哮起来!它不再撞击骨柱,而是张开巨口,喷出滔天黑水! 那黑水腥臭刺鼻,所过之处,连冰层都被腐蚀出“滋滋”白烟,迅速融化! “腐毒黑水!”玄圭子急喝,“快退!此毒可蚀灵力、腐肉身、污神魂!” 龙骧卫急忙后撤,但冰道狭窄,一时间难以展开。 眼看黑水就要淹没冰道—— “闹闹!” 李闲忽然喝道。 一直躲在队伍中间的李闹闹,此刻钻了出来。小家伙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嘴边,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海豚鸣叫般的音节。 “呜——咿——呀——!” 声音穿透浓雾,传向远方。 片刻后,冰层下方的海水中,忽然涌出数十道银色身影! 是海豚!一大群海豚不知从何处游来,它们灵巧地穿过正在融化的冰层裂缝,跃出水面,然后—— “噗通!噗通!噗通!” 它们竟然用身体,去撞击骨船! “什么?!”格桑多吉猝不及防,骨船剧烈摇晃,几名巫师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更有一头格外强壮的海豚,跃起三丈高,精准地撞在格桑多吉脸上! “砰!” 格桑多吉被撞得鼻血横流,倒退三步,咒语中断。 九婴水首喷吐的黑水失去控制,四散飞溅,反而腐蚀了囚笼的数根骨柱。 “哈哈!干得漂亮!”元宝拍手大笑。 李闹闹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它们说,早就看这破船不顺眼了,整天在它们家门口吵吵嚷嚷。” 趁此混乱,李闲身影一闪,已至囚笼下方! 他翻手取出镇北令——这枚前朝北疆最高兵符,此刻在归墟海域竟然也产生了共鸣!令牌表面龙纹亮起,与囚笼龙桩上的符文遥相呼应! “给朕——开!” 真龙紫气灌注,镇北令爆发出刺目金光!金光扫过囚笼底层的几根关键龙桩,那些龙桩上的符文骤然熄灭! “咔嚓……咔嚓……” 锁住鲛人的铁链,应声断裂! 十几条鲛人坠落下来,被龙骧卫接住。 而囚笼中央,九婴水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那双漆黑的瞳孔,死死盯住了李闲手中的镇北令,以及—— 他怀里那方传国玉玺。 玉玺此刻正微微发烫,表面裂痕处渗出丝丝黑气。 仿佛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