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瘫坐在龙椅上喃喃道:“疯了…朕怎么会生出如此…如此孽子……” ---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皇都的街道上还透着几分清冷。一队车马却已悄然驶出安乐王府,朝着皇城方向疾行。 马车内,李闲正襟危坐,面色沉静,眼底却蕴含着风暴。他身旁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木匣子,里面装着的,却是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的铁证。苏洛璃并未同行,她需留在府中坐镇,照顾依旧昏迷的楚红袖和几个孩子。但李闲能感觉到,云州那持续不断汇聚而来的气运,似乎比往日更加凝实了几分,无声地加持在他身上。 皇城门前,守卫显然早已接到通知,并未阻拦,只是看向李闲车驾的眼神格外复杂,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昨夜王府的惊天大战和今日三皇子突发恶疾的消息,早已在皇都各个层面传开,嗅觉灵敏的人都已意识到,这天,恐怕要变了。 紫宸殿外,等候召见的官员比平日似乎少了一些,气氛压抑得可怕。众人看到李闲到来,纷纷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低头窃窃私语,无人敢上前搭话。李闲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殿前,朗声道:“臣,李闲,求见陛下,有要事禀奏!” 通报的内侍进去不久,便快步出来,尖声道:“陛下有旨,宣安乐王李闲觐见!” 李闲整理了一下衣袍,捧着那黑木匣子,大步踏入庄严肃穆的紫宸殿。 殿内,大衍皇帝李昊依旧高坐于龙椅之上,只是今日的脸色似乎比往日更加晦暗深沉,眼神锐利如鹰,俯视着殿下的儿子。太子李磐垂手站在御阶之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几位内阁重臣和宗人府宗令也已到场,显然皇帝早已料到李闲今日必来,且非同小可。 “儿臣叩见父皇。”李闲依礼参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李闲,你前日府上遭袭,朕已听闻,伤亡如何?凶手可曾抓到?” “回父皇,”李闲起身,语气沉痛中带着压抑的愤怒,“托父皇洪福,儿臣及家眷侥幸得存。然王府护卫死二十三人,伤三十余,仆役死七人,伤十数人!侧妃楚氏为护皇孙,身受重创,至今昏迷不醒!凶手穷凶极恶,动用军中禁器‘阴雷珠’,更有数十死士,训练有素,配合无间,绝非寻常匪类!”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如此惨烈的伤亡,袭击亲王府邸,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皇帝的眉头紧紧皱起:“竟有此事!阴雷珠?京畿重地,岂容此等凶器肆虐!可查明凶手来历?” “儿臣不敢妄断,”李闲话锋一转,捧起手中的黑木匣,“但儿臣在清理战场时,从一名杀手头目身上,搜得此物!请父皇御览!” 内侍接过匣子,恭敬地呈到御前。 皇帝打开匣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枚狰狞的“玄字令”。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认得此物。他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玄煞令……”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影楼的核心死士……好,真是好得很!竟敢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然而,李闲却并未停止,他继续道:“父皇,若仅是影楼贼子猖獗,儿臣自当竭力剿匪,以报此仇。但此案背后,恐另有隐情!儿臣昨夜忧愤难平,又恐贼人去而复返,故加派人手巡查王府周边,不料竟有意外收获!” 他示意了一下那匣子:“请父皇再看匣中其他物品。” 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匣内,拿出了那几封已经部分破译的密信和账册副本,以及那几张阴雷珠的构造图。他越看,脸色越是难看,握着信纸的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账册上清晰记录着三皇子府与“济世堂”(影楼据点)多年来的巨额资金往来,时间、数目、经手人一目了然!密信中虽然用了密语,但破译出的部分,清晰地出现了“殿下吩咐”、“云州事宜需加紧”、“圣火仪式需童男童女”等触目惊心的字眼!而那阴雷珠的构造图,更是直指其来源与三皇子脱不开干系! “逆子!这个逆子!”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显然气到了极点。 太子和几位重臣虽然不知具体内容,但看皇帝如此震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父皇息怒!”李闲适时地再次开口,声音悲愤,“儿臣原本也不敢相信,三皇兄会做出如此……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但铁证如山!儿臣还有人证,可证明三皇兄麾下幕僚多次与影楼贼首秘密接触!更有物证表明,此前云州矿洞之乱、儿臣途中遇袭、乃至祭天大典圣火异常,皆与三皇兄及影楼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而影楼所做这一切,绝非仅仅为了争权夺利!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是动摇我大衍国本,行那亵渎神灵、祸乱苍生之邪术!儿臣此次,还缴获了一份影楼密藏的古老卷轴,其上记载了一种以特殊婴孩为祭品的邪恶仪式,企图沟通某种禁忌存在!其用以执行仪式的‘圣火’,与祭天大典之圣火,标记一般无二!三皇兄他……他这是要与魔为伍啊!” 最后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紫宸殿内! 勾结影楼,刺杀兄弟,谋害皇孙,私制军械,这些已经是十恶不赦之罪!而现在,竟然还牵扯到了邪恶祭祀,动摇国本?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骇人听闻! “噗——”皇帝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龙案,身体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父皇!”“陛下!”太子和重臣们惊呼着上前。 皇帝却一把推开搀扶的内侍,手指颤抖地指着殿外,声音嘶哑而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悲哀:“去!去把那逆子给朕拖来!立刻!马上!朕要亲自问问他!朕要问问他,为何要如此!为何啊!!” 皇帝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即便他惯于权衡,对儿子们多有猜忌,但也绝无法容忍如此丧心病狂、罔顾人伦国本的行为! 宗人府的宗令和御前侍卫立刻领命,匆匆而去。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太子连忙上前为皇帝抚背顺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李闲。几位重臣更是噤若寒蝉,冷汗直流,今日之事,一个处理不好,便是滔天大祸! 约莫半个时辰后,去往三皇子府的人回来了,脸色却更加难看。 “回禀陛下……”宗令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三皇子……三皇子他……昨夜突发恶疾,高烧昏迷,呓语不止,太医院多位太医诊治均无效……方才臣等前去,发现其……其于昏迷中,竟……竟胡言乱语,不断呼喊‘影主’、‘祭品’、‘寂灭之眼’等词语……还……还时而狂笑,时而痛哭求饶……状若疯魔……” “什么?!”皇帝猛地站起身,又因气血上涌而跌坐回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李闲心中冷笑,林小雅的“梦魇散”效果果然非凡,这“病”得真是时候!这疯魔般的呓语,简直是给他的指控做了最完美的注脚! “报——!”就在这时,殿外又有侍卫急匆匆跑来,“启禀陛下,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联袂求见,称有紧急要事奏报!” “宣!”皇帝强撑着精神。 两位大臣快步进殿,脸色凝重,手中捧着厚厚的卷宗。 “陛下,臣等奉命核查云州一案及近日皇都诸多事宜,已有初步结果。”大理寺卿跪奏道,“经查,云州豪强赵氏确为影楼爪牙,其与三皇子府往来密切,资金输送巨大。另,查获多名三皇子府侍卫、门客,与昨夜袭击安乐王府之杀手特征吻合,且在其住处搜出与影楼联络之密信及……及阴雷珠数枚!人证物证俱在!” 刑部尚书也补充道:“臣等亦查明,祭天大典所用圣火燃料中,被人掺入了一种名为‘噬魂骨粉’的邪物,此物源自西域魔教,能悄然侵蚀生灵魂魄。负责此事的钦天监正使已招供,乃受三皇子胁迫利诱所为!”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同连环重锤,狠狠砸下! 三皇子李琮的罪行,已然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甚至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本人正陷于“疯魔”的呓语中,不断地自我揭发!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朕怎么会生出如此……如此孽子……”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决绝。 “传朕旨意!”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皇子李琮,勾结邪教,刺杀兄弟,谋害皇孙,私制军械,行邪恶祭祀,意图祸乱朝纲,动摇国本!罪证确凿,天理难容!着,削去所有封号爵位,废为庶人!即刻圈禁于宗人府暗狱,非死不得出!其党羽,一应查办,从严论处!钦此!” 冰冷的旨意回荡在紫宸殿内,为这场惊心动魄的皇子之争,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残酷的句号。 “陛下圣明!”众臣跪伏在地,山呼之声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李闲也缓缓跪下,心中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复杂情绪。扳倒了一个明面上的敌人,但真正的黑手——影楼,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而那个卷轴上记载的邪恶仪式,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李闲,你留下。” 众臣依次退下,殿内只剩下皇帝、太子和李闲三人。 皇帝看着李闲,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极淡的……忌惮? “李闲,”皇帝缓缓开口,“此次,你受委屈了,也立功了。” “儿臣不敢,为父皇分忧,为朝廷除奸,是儿臣本分。”李闲低头道。 “影楼……还有那卷轴之事,你知道多少?”皇帝盯着他。 李闲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斟酌着语句,将云州矿洞的发现、遭遇的袭击、以及对“寂灭之眼”和邪恶祭祀的推测,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重点强调了影楼的危害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阴谋,至于孩子们的特殊天赋和具体细节则一语带过。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此事,朕知道了。影楼……朕会下旨,全力清剿。你……先回府好生休养,抚恤伤亡,看好你的孩子。至于其他……朕自有计较。” “儿臣遵旨。”李闲知道皇帝这是暂时不想深究,也可能是不想让他这个手握证据又展现了实力的儿子再过多插手,便识趣地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走出紫宸殿,外面阳光正好,却照不透皇城深处的重重阴霾。 李闲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宫外走去。 回到安乐王府,消息早已传回。府中上下虽然依旧沉浸在悲伤之中,但得知罪魁祸首之一已然伏法,还是感到了一丝快意和慰藉。 李闲先去看了楚红袖。她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丝,李铁头依旧固执地偎依在母亲身边,身上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坚持不懈地滋养着。林小雅说,情况在缓慢好转,但战魂破碎之伤,非一日之功。 苏洛璃迎了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李闲点了点头:“三皇子倒了,圈禁暗狱,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苏洛璃松了口气,轻轻靠进他怀里:“辛苦了。” 李闲拥着她,感受着片刻的宁静。他知道,这远未结束。影楼主脑未除,邪恶仪式的秘密还未揭开,皇帝的猜忌仍在,其他皇子的态度暧昧不明……前路依旧艰难。 但至少,眼下赢下了一局,为王府,为家人,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当夜,李闲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面前摆放着那份古老的卷轴副本和林小雅翻译出的部分内容。 “寂灭之眼……祭品……钥匙……圣火……”他喃喃自语,目光锐利,“影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起祭天大典上那诡异的蓝色火焰,想起云州矿洞下的嘶吼,想起卷轴上那个燃烧的瞳孔图案。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洛璃抱着襁褓走进来,看那粉嫩的襁褓颜色便能知道襁褓里面,是李静姝。她似乎睡不着,双眼睁开水汪汪的,仰着小脸看着父亲,存在感微弱得几乎像一只小猫咪。 李闲心中一软,将她接过来放在膝上。 “静姝啊静姝,”他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苦笑道,“你说,爹爹以后会不会还要对付更可怕的东西啊?” 李静姝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用那双清澈纯净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朝着李闲的额头,仿佛想将它的皱纹抚平。 “王爷莫要忧愁,船到桥头自然直。”苏洛璃低声安慰。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庞,妻子那温柔的眼神,李闲心中的阴霾忽然散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