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嫖姚死后,魂穿士兵再战匈奴

第13章 归去来

  阿越回到肤施时,是十天后黄昏。   城门将闭未闭,守卒正要关门,忽见远处有个人走过来。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地面。   “啥人?”守卒喊。   那人没应,继续走。   近看——浑身是血,血已干,结黑褐色硬壳,把衣裳和皮肉粘一起。脸上全是血痂,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是亮的。   “是……是阿越?”有人认出。   城门里涌出好多人。   有人喊,有人叫,有人跑来扶他。他被扶着进城,走进熟悉又陌生的街。   “王五呢?”   “徐喜呢?”   “孙二呢?”   “其他人呢?”   那些跟他去狼居胥山的人,他们的家人、朋友、同袍,围着他,问同样问题。   他看着那些脸,一张张看过去。   然后他摇头。   没人再问了。   沉默像瘟疫蔓延开,从围着的人群往外扩散,传到街上,传到巷里,传到每户等人回来的门口。   有人开始哭。   先小声,压着,后放开,嚎啕。   他站人群中间,浑身是血,不动。   刘嫂子最后来。   她从巷里跑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发散了,鞋跑掉一只。她扒开人群,冲他面前,看他。   她没问。   只看他眼睛。   他也没说。   只看她。   刘嫂子的唇在抖,浑身在抖,但她没哭。她只看着他,看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地上,抱自己肩膀。   “他说……”她的声从胳膊里传出,闷闷的,“他说等打完仗,带我回老家看看……”   阿越站她面前,低头。   风从街上刮过,卷起尘土,打旋。   “他说老家有棵枣树,结的枣可甜……”刘嫂子声断断续续,“他说等打完仗,摘给我吃……”   阿越蹲下来,蹲她面前。   他不知该说啥。   他只蹲着,陪她。   天黑。   人散了。   刘嫂子也走了,被邻居搀回。她走时没回头,只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慢,走得飘,像片被风吹的叶。   阿越还站原地。   有人来拉他,他不走。   有人来叫他,他不应。   他就那么站着,站城门口,站那些人等不到人回来的地方。   月升,又落。   日升。   他还站着。   “阿越哥。”   一声从背后传来。   他没动。   那声又叫一遍:“阿越哥。”   他慢慢转头。   一年轻人站他身后,穿士卒衣裳,脸被风吹得皴裂,眼里有怯怯的光。   不是徐喜。   不是孙二。   是个他不识的人。   “李队率让我来叫你,”年轻人说,“叫你去吃饭。”   他看那张陌生的脸,看很久。   “你是谁?”   “我姓周,叫周大牛,”年轻人说,“新来的,上月才到。”   上月才到。   他不知徐喜,不知王五,不知孙二,不知那些死在狼居胥山上的人。   他只是个新来的。   阿越忽然笑了。   笑得那年轻人往后一退。   “走。”阿越说。   他迈步,往城里走。   走几步,他忽停,回头看那年轻人。   “你多大?”   “十九。”   阿越点头,继续走。   十九岁。   徐喜死时,十七岁。   周大牛跟他后头,小心地,不敢说。   他们走到一院里,院里支口锅,锅里煮啥,咕嘟咕嘟冒热气。几人蹲锅边,端碗,埋头吃。   见他进,那些人抬头,看他。   他看那些人。   都是陌生的脸。   那些熟的脸,一个都不在了。   李队率从屋里走出,脸上刀疤还那么深。他走到阿越面前,看他很久,然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一下。   啥也没说。   只拍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阿越蹲下,有人递他碗粥。他接过来,低头吃。   粥是热的,烫嘴。   他一口一口吃。   吃完,他把碗放地上,站起来。   “去哪儿?”周大牛问。   他没答,只往外走。   他走到西门外那片坡地。   那里的坟又多了。   三十座新坟,排得齐整。   他一座座看过去。   王五的坟前插木牌,上写:王五,河北人,元狩六年秋战死。   他在王五坟前站很久。   “王五,”他轻声说,“刘嫂子……我替你看了。”   风从北来,吹动坟上枯草。   他又走到徐喜坟前。   徐喜坟上啥也没插,只小小土包。他蹲下,用手把坟头的土拍拍,拍实了。   “徐喜,”他说,“你说过,不怕了。”   他站起来,看这一排排的坟。   三十座。   三十人,跟他去狼居胥山,三十人,都没回。   他站那儿,站很久。   日升到头顶,又西偏。   他忽开口,对坟说话。   “霍去病说,让我谢你们。”   风停了。   整个坡地上静得没一点声。   “他说,你们死得不冤。”   “他说,那些人会记住今夜,记住你们。”   “他说,这就够了。”   他看那些坟,那些木牌,那些土包。   “我不知够不够,”他说,“但我替你们活。”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几步,他忽听见身后有啥声。   他回头。   啥都没有。   只有风,又开始吹。   他站那儿,看那片坟地,看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枯草。   “王五,”他忽然喊,“你说的那枣树,到底甜不甜?”   没人应。   他又喊:“徐喜,你娘变的那颗星,你找到没有?”   还没人应。   他笑一下,转身,继续往城里走。   城门口,周大牛还站那儿等他。   “阿越哥,”周大牛跑来,“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久。”   他看周大牛,那张年轻的、陌生的脸。   十九岁。   “走。”他说,“回。”   他们走在街上。   街上有孩跑,有女人晒衣裳,有老人墙根下晒太阳。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但他知,不一样了。   那些笑的人,有些再也笑不了。   那些等的人,有些再也等不到。   “阿越哥,”周大牛忽然问,“你杀过多少匈奴人?”   他停步。   多少?   他想了想,摇头。   “没数过。”   “那……杀匈奴人是啥感觉?”   他偏头,看周大牛。   十九岁,刚来边关,啥都不懂。   像当年的徐喜。   像当年的孙二。   像当年的赵大。   他忽然想起很久前,徐喜问过他同样问题。   那时他咋答的?   “你会知道的。”他说。   周大牛愣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来,带秋的凉意。   草黄了。   仗还在打。   但他知,那些死了的人,还在看他。   看他替他们活。   看他把他们的故事,讲给下一个十九岁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