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狼居胥山顶的血流成了河。 三十人,面对成千上万涌上来的匈奴人,没人退。 阿越记不清杀了多少个。 刀砍卷了,捡地上的匈奴弯刀;弯刀也卷了,用石头;石头砸完了,用拳,用牙,用指甲。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他看见王五被三根长矛同时刺穿,那黧黑的、颧骨两团红的汉子,倒下前还砍翻个匈奴人,咧嘴笑一下,骂了句啥,然后倒下。 “王五——”他喊,声被喊杀声淹了。 他看见徐喜被一刀砍脖子上,那张十七岁的脸,那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在月光下闪一下,然后人就不见了,被涌上的匈奴人踩在脚下。 “徐喜——” 他看见孙二抱着个匈奴人滚下山崖,那话少、但手里刀快、从不往后缩的人,最后看他一眼,张嘴说了什么,消失在黑暗里。 他没听见。 但他知。 孙二说的是:“阿越哥,我先走了。”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二十,十,五,三,一。 最后只剩他一人站山顶上,站那块被砸碎的碑旁,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匈奴人围着他,里三层外三层,火把照得山顶亮如白昼。 他握那把卷了刃的刀,看这些人。 没人上前。 那些匈奴人看他,眼里有种奇怪东西——不是怒,不是恨,是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敬畏。 一个汉人,带三十人,闯进两万大军驻守的地方,砸了他们的碑,杀了几百人,站到最后。 这样的人,他们没见过。 他忽然笑了。 笑得那些匈奴人往后一退。 他转头,看北边。 风从北来,冷得刺骨。 漠北的风。 霍去病六次击匈奴,把这风来的地方,打得匈奴不敢近塞。 现在他站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站这二十四岁将军站过的地方。 “将军,”他低声说,“替你砸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匈奴人中,忽有人喊一声。 那声很奇怪,不是进攻号令,是惊呼。 他回头,见匈奴阵型散了。 人群往两边让,让出一条路。 一人骑马,从路上慢慢走来。 一匹白马,白得像雪,在火光中格外显眼。马上骑一人,穿汉人衣裳——不是匈奴皮袍,是汉人衣,玄色的,绣暗纹。 那人近了,更近。 火光映出那张脸。 年轻的,英气勃勃的,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傲气。 阿越的刀“当”一声掉地上。 那是霍去病。 不是梦。 是真的。 霍去病骑马上,居高临下看他,嘴角微扬。 “你来了。” 阿越张嘴,说不出话。 霍去病下马,走到他面前,看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忽然笑了。 “打得好。” 阿越终于找回声音:“你……你没死?” “死了。”霍去病说得很淡,“死快一年了。” 阿越愣住。 “那你……” “等你。”霍去病看他,“等你来。” 风从山顶刮过,吹得火把呼呼作响。那些匈奴人站原地,不动,像雕塑。 “我不明白。”阿越说。 霍去病没答,只看他,看很久。 然后他伸手,指阿越胸口。 “你从哪儿来的,我知道。” 阿越心跳停一拍。 “你叫什么,我知道。” “你知道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阿越盯他,一个字说不出。 霍去病忽然笑了,笑得像孩。 “别怕,不是来害你。”他转身,看北边黑暗,“我来谢你的。” “谢我?” “谢你替我打完这场仗。”霍去病回头,“谢你替我守那些人。谢你替我站这儿。” 阿越沉默。 霍去病看他,忽然问:“你知我怎么死的吗?” 阿越摇头。 史书没写。 霍去病笑了,那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病死。”他说,“真是病死。但他们不信,我也不信。二十四岁,咋就能病死?” 他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可就是死了。”他抬头,“死后,我一直在看,看你们。” 他看阿越。 “看你从漠北走出。看你背王五走八天。看你守马岭,守上郡,守了一次又一次。看你把那些人护身后,教他们咋活下来。” “看你站这儿。” 阿越眼眶忽然发酸。 “王五死了。”他说。 “我知。” “徐喜死了。” “我知。” “孙二死了。赵大死了。那些跟我来的人,都死了。” “我知。” 霍去病看他,眼中有种奇怪的光。 “但他们死得不冤。” 阿越抬头。 霍去病指山顶那些人——倒在血泊里的,再也站不起的。 “他们跟你,来砸这碑。这碑是匈奴人立起来笑话我的,笑话汉人的。他们来砸了,替我出了这口气。” “他们死得不冤。” 霍去病又指山下——指还在燃的篝火,黑压压的帐篷,密密麻麻的匈奴人。 “这些人,从今往后,会记住今夜。记住三十汉人,闯进他们两万人的营地,砸了他们碑,杀他们几百人,站到最后。” “他们再想南下那日,会想起今夜。会想起这些不怕死的人。” “他们心里会有怕。” 霍去病回头,看他。 “这就够了。” 阿越站那儿,听这些话。 风刮来,很冷。 但他心里有啥在烧。 “那我呢?”他忽然问,“我死后,会去哪儿?” 霍去病笑了。 “你想去哪儿?” 他被问住。 去哪儿? 回现代? 还是留这儿? 霍去病看他,忽伸手,拍了拍他肩。 那手没温度,很轻,轻得像阵风。 “你替我打完仗了。”霍去病说,“剩下的,你自己选。” 阿越愣住。 天边忽亮。 不是火光,是光。 真正的光。 日要从东升起了。 那些匈奴人开始往后退,退更远,让出大片空地。 霍去病转身,上白马,回头看他。 “我要走了。” 阿越看他,忽然问:“咱还能再见吗?” 霍去病笑了笑。 “你好好活着,就能。” 他勒转马头,往日升的方向去。 走几步,他忽停,没回头。 “对了。” “那些死了的,我带走了。” “你替我跟他们说一声,谢他们。” 马蹄声响起,渐远。 白马的影子渐渐融入那片光里,消失。 日升起来了。 金光照狼居胥山顶,照那些倒下的尸体,照那被砸碎的碑,照阿越身。 他站那儿,浑身是血,不动。 那些匈奴人还围他,但没人上前。 他看那片光,看那消失的背影。 然后他低头,看山顶那些人。 王五躺血泊里,脸上还带那笑。 徐喜倒乱军中,十七岁的脸在阳光下发光。 孙二滚下山崖,看不见了。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的人,那些跟他来的人。 他蹲下,把王五眼合上。 “王五,”他轻声说,“他让我谢你们。” 风刮来,很轻,很暖。 像有人在答。 他站起来,看那些围他的匈奴人。 没人动。 他往前走一步。 那些匈奴人往后一退。 他又走一步。 他们又退一步。 他笑一下,弯腰,捡起那把卷了刃的刀。 然后他往山下走。 往南边走。 往汉境走。 那些匈奴人站那儿,看他背影,没人追上来。 阳光照他身上,很暖。 风从南来,带青草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久前,刚穿越来时,背王五走那片荒原上。 那时他不知能活多久,不知能不能走回,不知等他是啥。 现在他知了。 他活下来了。 那些跟他的人,替他死了。 但他们死得不冤。 他还要活。 替他们活。 替霍去病活。 一直活到打不动那日。 他一步一步往南走。 身后是狼居胥山,是那些倒下的人,是那骑白马消失的少年将军。 身前是汉境,是长城,是还要打的仗。 日越升越高,照得整个荒原都在发光。 他走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