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杀了两匈奴人后,像变了个人。 话更少了,成天跟在阿越后头,让巡逻就巡逻,让守城就守城。有时阿越回头,看见他站那儿盯着北边,一动不动。 “那小子咋了?”王五问。 阿越没答。 他知道孙二怎么回事。第一次杀人,那些脸会在脑子里晃,白天晃,夜里晃,闭眼就晃。晃得人睡不着,吃不下,说不出话。 熬过去就好。 熬不过去,就疯了。 孙二在熬。 有天夜里,阿越起夜。过孙二住处,听见里头有动静。是孙二在哭,压着声,怕人听见。哭一阵,停一阵,又哭。 阿越在门外站了会儿,没进去,走了。 第二天,孙二眼红肿,但该干啥干啥。 阿越没问,孙二也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 匈奴人隔三差五来,有时几百,有时上千。来就打,打不赢就跑,过几天又来。 墙上的人习惯了。 长安来的新兵,现在也不新了。脸上有疤,眼里有东西,说话嗓门大,走路稳。 赵大敢一人值夜了。孙二话还少,但手里的刀快了,砍人不抖了。 “你这俩徒弟不赖。”王五说。 阿越看他一眼。 “不是我徒弟。” “不是你徒弟,咋天天跟你?” 阿越没说话。 徐喜在旁边笑。他现在笑得自然多了。“阿越哥就是嘴硬,心里啥都装着。” 阿越还是没说话。 八月十五,中秋。 阿越来这时代后,第一个节。 城里没动静。没月饼,没灯笼,没赏月的人。只有墙上火把,和远处偶传来的狼嚎。 刘嫂子做了顿饭,叫王五、阿越、徐喜、赵大、孙二都去。 锅里炖了只鸡,刘嫂子养半年的老母鸡,舍不得杀,这回杀了。还有盆粟米饭,碟腌菜,碗野菜汤。 “吃,都吃,”刘嫂子一个劲往他们碗里夹菜,“过节呢,多吃点。” 王五看那只鸡,眼眶有点红。 “婆娘,你养一年的鸡……” “杀了就杀了,明年再养。”刘嫂子说,“你们活着就好。” 王五低头,不说话,只吃。 阿越端碗,看这一屋人。 土坯房,黑墙,灶台里火光一闪一闪。王五蹲门口吃,刘嫂子旁忙着添饭,徐喜挨他坐,赵大和孙二挤一起,脸被灶火映得发红。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现代,中秋和谁过的。 想不起来了。 “阿越哥,”徐喜忽然说,“你想家不?” 他被问住了。 家。 哪个家? 那个有高楼大厦、手机电脑、外卖快递的家? 还是这个有土坯房、风沙、血腥气、有这些人陪着的家? “不想。”他说。 徐喜愣一下,点头,不再问。 吃完饭,他们坐院里看月。 月又大又圆,挂东边,照得四处亮堂堂。黑狗趴他们脚边,眯眼打盹。 “这月,跟咱那儿看的一样。”王五说。 “月还能不一样?”赵大问。 王五没理他,只看月。 阿越也看月。 月是一样的。 人不一样。 “阿越哥,”孙二忽然开口,声低低的,“你说,那些死了的人,现在在哪儿?” 所有人都静了。 孙二看月,眼里有东西在闪。 “我娘死时,我爹说,她去天上了,变星星了。”孙二说,“可我看了这么多年,哪个星星是她,我还是不知。” 阿越没说话。 王五也没说话。 徐喜忽然指月旁一颗很亮的星:“那个,那个最亮的,说不定就是你娘。” 孙二偏头,看那颗星。 “真的?” “真的。”徐喜说,“你看它多亮,肯定是你娘在天上看你呢。” 孙二盯那颗星,盯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孙二第一次笑。 八月二十,匈奴人来。 不是小股,是大队。 探子回来说,北边烟尘遮天,少说上万人。 墙上乱了一刻,又静下。 乱的是那些还没习惯的,静的是那些已习惯的。 李队率站城楼上,脸上刀疤在阳光下亮。 “所有人上墙。”他说,“今天不打退他们,咱就都死这儿。” 没人说话,只默默往上走。 阿越站垛口边,看北边那片烟尘。 王五在左,徐喜在右。赵大和孙二站后头,握兵器,脸白,但没退。 “怕不怕?”阿越问。 孙二咬唇,点头。 阿越看他一眼。 “怕就对了。” 孙二忽然笑了。 “不怕的是死人。”他说,“阿越哥,我记得。” 阿越没说话,只转头继续看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那仗打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匈奴人攻城五次,退五次。墙下堆满尸体,护城河被填平一段。 第二天,匈奴人换办法,不攻城了,改放箭。火箭像雨落进,城里烧了半条街。他们一边救火,一边守城,一边还要防匈奴人趁机爬上来。 第三天,城里快撑不住了。 箭快用完,石快砸光,人快死光。 阿越站墙上,浑身是血,左臂伤口烂了,发着高烧,但还站着。 王五在旁,一条腿又被砍一刀,站不稳,就靠垛口上,还在往下砍。 徐喜脸上一道大口子,从眉骨拉到下巴,血糊了满脸,但他还在砸石。 赵大死了。 昨天下午,一架云梯搭上来,三匈奴人同时爬上。赵大冲上去挡,被一刀砍脖子上。 他倒下时,眼还睁着,看北边。 孙二没哭,只更不要命地往下砸。 第三天傍晚,匈奴人退了。 不是暂退,是真退。 营帐拆了,牛羊赶走,马队北去。荒原上只留下一地尸体、垃圾、烧成灰的木。 墙上没人欢呼,没人说话,只看那片远去的烟尘渐小,消失天边。 阿越靠垛口坐下,浑身散架。 王五挨他坐下,大口喘气。 徐喜瘫坐另一边,满脸是血,不动。 孙二站着,还站着,看北边。 “赵大死了。”孙二忽然说。 没人说话。 “他昨天还说,等打完仗,回家娶媳妇。”孙二声音发抖,“他媳妇在家等他,等两年了。” 阿越闭眼。 那些脸又在脑子里晃。 赵大的脸,年轻的,有点傻气的,总笑的。 “阿越哥,你看我这样对不对?” “阿越哥,我帮你搬。” “阿越哥,等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他睁眼,看北边黑暗。 月升起来了,照战场上,照那些尸体上,照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 “走。”他起身,“去把赵大找回来。” 他们找了一夜。 尸体太多,一具具翻,一张张脸看。有的脸还认得,有的脸已认不得。 天亮时,找到了赵大。 他躺城墙根下,眼还睁着,看北边。脖子上伤口已凝固,脸上还带着那种傻乎乎的表情。 孙二蹲下,伸手把赵大眼合上。 “兄弟,”孙二说,“回家了。” 他们把他抬到西门外坡地,挖坑埋了。 坟前插了木牌,上写:赵大,长安人,元狩六年秋战死。 孙二站坟前,站很久。 阿越站他旁边,没说话。 风从北来,带血腥焦糊味。 还有秋天气息。 草黄了。 仗还在打。 可赵大不用打了。 那晚,阿越又做那梦。 还是荒野,还是马,还是那人。 霍去病骑马站他面前,看他。 “仗还没打完。”霍去病说。 他看那张年轻的脸,英气的脸。 “我知道。” 霍去病笑了。 “你替我打着?” 他没答。 霍去病看他,看很久,然后忽然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愣住。 “你从哪儿来的?”霍去病问。 他张嘴,说不出话。 霍去病又笑了。 “算了,不问。”霍去病掉转马头,“替我打好。” 马蹄声响起,渐远,消失雾里。 他猛睁眼。 窗外已亮。 他躺床上,盯黑乎乎的房顶,心跳得厉害。 那梦太真,真得像那人真来过。 他躺很久,然后翻身起来,推门出去。 太阳照院里,照王五劈的那堆柴上,照趴着的黑狗身上。刘嫂灶台边忙活,炊烟袅袅升上去。 徐喜和孙二坐墙根下,正擦兵器。 见他出来,徐喜抬头。 “阿越哥,今天巡逻不?” 他看北边那片天。 草黄了。 匈奴人还会来。 “巡逻。”他说,“吃完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