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仙君,问道长生

第四十一章北行殊途远,龙门待惊雷

  寅时三刻,西河县东门外。   林生站在微亮的晨光里,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仙家出行的气象。   黑压压的队伍绵延里许,旌旗在初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最前方是三架青铜车辇,每架皆由四匹青鳞马拉动,车身上篆刻着云纹符阵,灵光隐现。   旌旗分五色,按五行方位列阵,旗面上除了代表燕国的玄鸟徽记,更有一道道压运灵符,将整个队伍笼罩在灵压之中。   林生跟在赵清璃身后,身处队伍中段偏前。   赵清璃并未乘坐车辇,只是换了身色绒衣,外罩一件绣有暗金赵氏族徽的斗篷,长发简束,负手而立。   她神情平静,周身气息凝而不发,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几架最显赫的车辇,以及更高处被几位老者簇拥着的一面面旗帜。   燕国仙府,实乃天节道统下辖,与白玉洲素来关系匪浅。   白玉洲,正是天节五行道统的魁首,执一方牛耳。   百载之前,北方广袤疆土原为一统,国号曰“秦”。   秦帝修为通天,威压四海,号称“天下系于一身”。   然帝崩之后,长子与次子为承大统爆发惨烈争端。   这争端,表面是储位之争,实则乃道统之战。   长子一系以黑底绘白龙为旗,尊奉天节正统;次子一系则反其道而行,以白底绘黑龙为旗,坚称地元为尊。   这场席卷北地的“黑白之争”,与其说是君权归属,不如说是“天节”与“地元”两条根本大道的倾轧。   最终,白龙旗兴,天节道被奉为正朔,秦帝国却也在这场内耗中分崩离析。   未几,诸侯皆叛,魏君弑君自立,燕、赵等国相继割据。   北方诸国,再陷烽烟割据之局。   而曾经与天节分庭抗礼的地元道统,自此声势大衰,日渐式微。   如今北方五国并立,燕、赵、魏、韩四国皆尊天节,唯有偏居西北一隅的“凉”,因历史渊源与地域所限,仍固执地奉地元道统为主流,却也难复昔日荣光,在四国环伺下艰难求存。   眼前这出行仪仗,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法度森严,既是仙府威仪的展现,又何尝不是天节道统今时鼎盛之相?   “看够了?”   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生收回目光,见赵清璃正侧目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第一次见,有些出神。”林生如实道。   赵清璃不置可否地转回视线,望向道路前方渐次亮起的朦胧山影。   “仪仗罢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似乎带着一丝讽意。   “百年征伐,道统更易,最终显化于世的,便是这旌旗、车马、仪轨与阶序。看得再入神,也不过是皮相。”   林生矗在原地,想着她话中含义。   皮相?那什么是里子?   队伍继续前行,世家修士分列两旁,大地鼓颤、高空长洫。   “你可知,”赵清璃再次开口,并未看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提点,“为何天节道重仪轨,讲法度,连出行列阵都要暗合五行方位?”   林生略一思索,答道:“是为了彰显正统,统合力量?”   “是,也不全是。”   赵清璃道:   “天节之道,首在秩序。天地有序,阴阳有常,则星象分列,四时有循。   仪仗合五行之道,旌旗应方位天位;府衙建筑又合星辰,官员品秩亦应周天。是为,有尊卑明,号令行,灵力顺,天势清。   昔年黑白相争,黑旗委地,白旗胜非唯道高,实因善序。   故以序聚众,以序征伐,以序固鼎。地元重德,然散漫难聚;天节尚序,座下万众归一。”   “多谢小姐指点。”   赵清璃“嗯”了一声,目光投向遥远的地平线,那里,燕京的方向被晨曦染上了一层淡金。   “此去燕京,行程约需半月。抵达之后,若无意外,我会在那里停留约莫六个月。”   她的声音只让林生一人听清。   “这六个月,前两月我需入宫觐见,应对仙府诸多仪轨,并借助家族资源,祝我修行。   后四月,则需闭关稳固境界,尝试人妖两身分离,寻求将自身属性转向子水,为日后筑就【漱玉泉】仙基做准备。   另外,期间诸事繁杂,未必能时时顾你。”   “老规矩,我予你自由。这六个月,只要在燕京城内,你做什么,与何人交往,我一概不问。”   林生静静听着,他这一趟带了大量的神华钱,因他明白这六个月时间,在燕京这样的仙家核心之地,自己将接触到许多其他地方见不到仙家资源。   “但是,传讯玉符你需贴身携带,不可离身。无论我在宫中,在府内,抑或是在闭关静室。一旦玉符亮起,无论你在何处,做何事,必须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   她若有若无地拂过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青色玉佩,那正是与林生怀中玉符配对之物。   “记住,这是底线。若误了事……”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却已足够说明一切。   林生肃然点头:“小姐放心,林生明白。”   赵清璃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浩荡的队伍和延伸的官道。   “燕京不同于西河,龙盘虎踞,水深难测。你有小聪明,更需大谨慎。莫要惹是生非,但也无需过分畏缩。   只要不触犯仙府铁律,些许风波,我还是担得起。”   “当然,你若自己找死,触了不该触的线,我也保不住你。”   “是,林生谨记。”   —————————   自那日东门外启程,仙家车驾旌旗招展,浩荡北行,转眼已过三日。   这三日间,队伍并未如林生预想般直奔燕京,反而在离开西河县地界后,于第四日清晨折转向西,取道一条相对偏僻的官道。   晨雾未散,林生跟在赵清璃身侧,察觉方向有异,不禁低声询问:   “小姐,我们似乎并非直往燕京?”   赵清璃目光落在前方被薄雾笼罩的起伏山峦轮廓上,闻言并未回头,回道。   “绕些路,去漓江边。”   “漓江?”   林生对燕国地理不甚熟悉,只知漓江是横贯燕国南部的一条大江,水势浩荡,流域广阔。   “嗯。”   赵清璃略作停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两句,毕竟林生如今算是她带在身边半个自己人。   “栖霞山的玄雷大真人,此刻正在漓江中段,一处名为龙门渡的险隘附近。”   “玄雷大真人?”   “他欲从一头盘踞漓江千年、叫作蓐水妪的水妖手中,夺取那一丝乾金之性。”   赵清璃不急不慢的接着解释。   “乾金之性,乃先天五行金性之纯阳极致,性至刚至锐,破邪诛魔,于雷法修行而言,乃是无上瑰宝。   玄雷道友寻此物已久,此番应是得到了确切线索。”   “那蓐水妪,因是上古素天旧神坠落人间所化,故而保留此性。”   “那与我等又有如何关系?”林生再问。   她侧目看了林生一眼,解释道:“此等境界的修士全力出手,争夺先天之性的场面,百年难遇。   家族安排绕道,便是让随行子弟亲眼观之,于道心见识、斗法认知皆有裨益。   你既随行,便仔细看,用心记。莫要只当热闹。”   “是。”林生肃然应道。   他明白,这确实是一场难得的学习机会。   玄雷真人乃是栖霞山五大真人之一,修为深不可测,其雷法造诣冠绝当世。   而那蓐水妪,既是上古神祇残骸所化,其实力与手段必然诡谲莫测。   二者相争,必然是石破天惊。   车队又行了半日,午时前后,终于抵达漓江畔。   此处江面骤然收窄,两岸峭壁如削,怪石嶙峋,江水至此被挤压,流速骤急,奔腾咆哮,声如雷鸣。   前方一处巨大的山岩凸入江心,将江流一分为二,形似龙门,故得名“龙门渡”。   往日这等险隘,舟楫难行,人迹罕至。   但今日,漓江两岸视野较好的高崖之上,已悄然汇聚了不少身影。   除了林生所在的赵家车队,还有另外几支打着不同旗号的仙族队伍,显然都是得到了消息,前来观摩的。   赵清璃并未与其余家族多做寒暄,只带着林生及数名亲近仆役,选了一处僻静而视野开阔的崖顶站定。   她挥手布下一道隔音敛息的简易阵法,将喧嚣的江风与远处其他队伍的议论声稍稍隔绝。   林生极目望去。   只见龙门渡上空,天色异常。   本该是午后的晴空,此刻却铅云低垂,云层中隐有雷光滚动。而下方奔腾的江水中,也隐有一团阴影缓缓蠕动,搅动得江水激荡。   一道身影,孤悬于江心最湍急处的上空。   正是栖霞山玄雷大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