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仙君,问道长生

第四十章蝼蚁命,乱世刀

  林生离开后,小院里只剩下靡先生一人。   他枯坐在石凳上,许久未动,只是紧紧攥着那个青布包。   天色渐渐彻底明了。   他慢慢站起身,没有回醉春楼,也没有去任何能买酒的地方,而是脚步有些蹒跚地朝着漏泽园更深处走去。   那里荒冢累累,野草过膝,平日除了收埋无名尸首的役夫,几乎无人涉足。   在几棵半枯的老槐树下,有一座格外显眼的坟茔。   它被打理得相对齐整,没有荒草,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   碑上没有刻“故显考妣”之类的称谓,只简单地凿着三个字——“糜道人之墓”。   这是他很多年前为自己建的。   那时他刚叛出栖霞山,北上燕国,满腔愤恨与绝望,觉得天地虽大,却无自己容身之处。   挖这个坑,立这块碑,像是与过去的自己埋葬。   只是年复一年,他终究没有躺进去。   靡先生走到坟前,缓缓跪下。   他解开青布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摆在坟前的石板上。   磨得发亮的长命锁,小小的梅花银簪,焦黑的葫芦。   “师姐……”   “我早该死了……”   他哽咽着、他对自己的墓碑说着。   “那年你‘以身饲霞,成就道种’的时候,我就该跟你一起去的。”   “师兄弟们……”   “哎……也都死了……”   “只有我……懦夫糜三,逃了。”   “我恨栖霞山把你当棋子,用完即弃。我发誓绝不做棋子,要活出个人样。”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可我逃到北方……”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   “我酗酒,我嫖妓,我浑浑噩噩……”   “早些年就该死啊……”   他喃喃道,眼中已无泪,只剩下悔恨。   “那时还有恨,有不甘,死也死得有点声响,有点骨头……”   他摸出林生给的那锭十两银子,放在那几件旧物旁边。   “这银子……当年你从乞丐堆里把我捡回天师府,给我的……”   他拿起那枚梅花银簪,簪尖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光。   “你说梅花耐寒,要我像它一样……”   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当是该死,早该死了……”   他低声重复着,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就该履行的事实。   “不得不死……”   “不能不死……”   “又选不了死……”   他拿起那锭银子,用力握了握,又轻轻放下。   然后,他捡起旁边一块尖锐的石片。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最后回望。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几件旧物最后一眼。   手腕抬起,石片的锋刃抵在了自己干瘦脖颈的大脉上。   “真是……”   他没有立刻用力,而是抬眼,最后看了眼天色。   “……悲也。”   话音落下的同时,石片毫不犹豫地横向划过。   嗤——!   一声轻响,并不剧烈。   靡先生的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恰好伏在自己那座空坟的石碑前。   鲜血汩汩流出,渗入坟前的泥土,也染红了那几件旧物和那锭冰冷的银子。   没有挣扎,没有遗言。   他终究,让那座自己早已备好的坟墓,不再空了……   —————————   林生揣着那本《符术正解》,自漏泽园旁那破败小院离开时,天色已是大亮。   靡先生最后那番话,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甩甩头,将纷杂思绪压下,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需筹谋。   赵清璃提及的“朝见天阙”之期渐近,他需尽快稳固修为,处理好玻璃灯盏生意的后续,还有准备上供的钱……   正思忖间,他已拐进了榆钱巷所在的街口。   这条街白日里也算清净,此刻却因早市的缘故,多了些挑担推车的行贩,空气里飘着炊饼与豆浆的热气。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平日是空着的,今日却蜷着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林生起初并未在意,西河县经历前番动荡,流民乞丐多了不少,街头巷尾时有可见。他脚步未停,只想快些回去。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   林生脚步一顿。   “这咳嗽声……有些耳熟。”   他侧目看去。   那是个老乞丐,头发灰白杂乱,如同枯草般沾满污垢,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那件褴褛的衣衫,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制式的旧衣改的,脏得辨不出本色。   他蜷在墙角,抱着个豁口的破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冷,还是病。   老乞丐似有所觉,艰难地抬起一点头,浑浊的眼睛从乱发间隙里望过来。   四目相对。   尽管那张脸瘦脱了形,但林生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陈……陈伯?”   那老乞丐浑身剧震,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像是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想把脸更深地藏进臂弯里。   “陈伯,真是你?”   林生上前两步,蹲下身,难以置信的确认道。   “赵府厨房的陈伯?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老乞丐闻言抖得更厉害了。他不再试图躲避,只是将脸死死埋在膝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   “陈伯,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不是在赵府当差么?”   提到“当差”,陈老头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张了张嘴,嘶声道:“没……没了……都没了……”   “什么没了?你慢慢说。”   林生环顾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便伸手想扶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随我……”   “不!不能!”   “我……我是秽民!脏……别沾了仙童您……”   秽民?   陈老头原本是赵府的仆役,属劳民籍,虽地位不高,但也算有正经差事傍身,怎会突然被贬为最底层的秽民?   “陈伯,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与前段时间郡里的……煞气案有关?”   林生沉声问道,心中已有了猜测。   陈老头听到“煞气案”三字,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尽,他哆嗦着嘴唇,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   “是……是那个天杀的案子……我儿……我儿在郡城码头做搬运,老老实实一个人……不知怎地,就被攀咬上了,说他……说他帮着运过可疑的箱子……百口莫辩啊……”   “赵二爷……赵将军的人,不由分说就把他抓了去……没两日,就……就说查实了,是‘从犯’……当街……当街就……”   陈老头说到这里,眼珠凸起,满是血丝,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林生默然。赵清河雷厉风行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宁错杀,不放过。   陈老头的儿子,恐怕就是那被殃及的池鱼之一。   “那……你儿媳和孙女呢?”   “跑……跑了,吓跑了,不知去向……”   “可小丫……我的小孙女……才六岁……她没跑掉……”   “府里……府里说我儿是罪户,家眷要没官……我求爷爷告奶奶,把这些年攒的体己全拿出去打点,想保住小丫可……可那管事的说,如今这行情,想进教坊司都得排队,我这点钱……连南街最次的窑子都进不去啊……”   “他们……他们当着我的面,把小丫卖给了路过的人牙子说是……说是南边有些地方,就喜欢这样年纪小、没长开的便宜……”   “我没了儿子,没了孙女。赵府说我家出了这等事,晦气,不能再留,除了我的籍,一文钱没给,就把我轰了出来……”   “林……林仙童,您说,我当初老老实实烧我的灶,侍弄我的黑髓石,我儿在码头老老实实卖力气……”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了……连做个人都不配了?”   林生看着眼前这形容枯槁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厨房里那个絮叨着黑髓石用法、偶尔会偷闲抽口旱烟的老厨子,也想起了柳浅浅买回的那些婢女。   这世道,便是如此。   仙凡有别,律法如刀。   雷霆之下,蝼蚁何辜?   林生沉默片刻,看着陈老头绝望的眼神,心中那点犹豫消散了。   “走,”   他简短地说,伸手去扶老人。   “先去吃点东西。”   陈老头瑟缩了一下,似乎还想推拒,但腹中传来一阵响亮的肠鸣,让他本就佝偻的身子缩得更紧。   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压过了羞耻,他借着林生的搀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装着银钱的豁口碗。   林生没带他回榆钱巷的宅子。   宅里人多眼杂,他搀着陈老头,朝街上走去。   时近午初,街上饭馆酒肆正是热闹的时候。   林生先走近一家门面干净的二层酒楼,招牌上写着“悦来居”。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见林生衣衫整洁,气度沉稳,正要笑脸相迎,目光扫到了他身旁浑身污糟、散发异味的陈老头。   伙计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迅速闪过嫌弃、为难。   他虽只是个伙计,却也看得出那老者绝非良民,那气息模样,分明是最下等的流民甚至秽民。   “这位公子,”   “实在对不住,小店今日客满,灶上也忙乱,怕是招待不周。您看……”   林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他听得懂那未尽的言外之意。   他们又试了两家看起来寻常些的饭铺。   一家掌柜的直接摆手,连门都没让进。   另一家的老板娘倒是探出头看了看,目光在陈老头身上一扫,便皱起眉头,嘟囔道:   “哎哟,这哪来的……可别冲撞了其他客人,我们小本生意,经不起晦气。”   陈老头浑身发抖,不是冷的。   他挣了挣林生搀扶的手,嘶声道:   “仙童别……别管我了我……我就在外头等您……”   “跟着。”   林生声音不高,他又抿了抿唇,想起刚来时在这西河县街头,似乎有个地方……   他搀着陈老头,不再试图进入那些有门有脸的食肆,而是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拐进了西街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   巷口支着个简陋的棚子,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的羊汤熬煮得雪白浓稠,翻滚着,散发出混合着羊肉腥膻与香料的味道。   正是当年他刚醒来不久,曾光顾过的那个羊汤摊子。   摊主还是那个沉默寡言、脸上有疤的老郑,正低头用长勺搅动着锅里的汤。   棚下摆着两三张油渍斑斑的矮桌和条凳,此时只有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在埋头喝汤。   老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生脸上,似乎有点印象,又看向他搀扶的陈老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悦来居伙计那种明显的嫌弃,也无后面两家掌柜那种避之不及的忌讳。   他只是看了看,便又低下头,继续搅他的汤,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句:   “坐。汤饼都有。”   陈老头僵着身子,不敢坐实,只挨着条凳的边缘,怀里还抱着那只碗。   “两碗羊汤,多放肉,饼先来五个。”   “用干净碗。”   老郑“嗯”了一声,动作麻利地拿起两个海碗,用热水烫了烫,从锅里舀出滚烫雪白的羊汤,又捞出几块带皮的羊肉放入碗中,撒上葱花芫荽,端了过来。   接着又从旁边炉子里拿出五个烤得焦黄酥脆、层层起酥的油饼,放在一个粗陶盘里,一并送上。   热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陈老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碗浮着油花、冒着白气的羊汤,却不敢动。   “吃吧。”   林生将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却没动面前那碗汤。   陈老头像是终于得到了许可,又像是被本能驱动,他猛地低下头,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喝起汤来。   滚烫的汤汁烫得他直抽气,听得林生胆战心惊。   喝了几大口汤,他放下碗,双手颤抖着抓起一个酥油饼,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   林生静静看着,没有出声阻止。   他能看出,陈老头不仅仅是在吃东西,更像是在抓住什么。   一个饼,两个饼,三个饼……   陈老头吃得越来越快,喝汤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饱胀,只是机械地、疯狂地进食。   “再……再来五个饼。”   陈老头吃完第五个饼,将第二碗汤也喝得见底后,抬起头,说道:   “仙童我……我还饿……”   林生微微皱眉,看向老郑:“劳驾,再来些饼子。”   老郑默默又拿了五个新出炉的酥油饼过来。   陈老头几乎是抢过饼子,再次狼吞虎咽起来。   他的肚子已经明显鼓胀起来,进食的动作开始变得有些艰难,不时打着嗝,但他依然不停,拼命地将食物塞进嘴里。   第十个饼下肚时,他已经有些坐不稳了,身体微微后仰,呼吸粗重,额头上冷汗涔涔。   林生伸手按住他要去拿第十一个饼的手:“陈伯,够了。”   “不……不够……”   “饿……好久没这么吃饱了”   “仙童让我再吃一个……就一个……”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林生竟一时没能按住。   他又抓起一个饼,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吞咽着。   吃完第十一个,他伸手去拿最后一个饼时,手臂已经抖得厉害。   他拿着那第十二个酥油饼,没有立刻吃,而是怔怔地看着,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焦黄的饼面上。   “饱了……”   “真饱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林生,脸上是似哭似笑的表情。   “谢……谢谢仙童……”   “让老汉我临了……做了个饱死鬼”   “值了……值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不堪、骨节粗大的手,又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装着几枚铜钱的豁口碗。   他忽然将碗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到了林生面前。   “这个……不能要了。”   “老汉我用不上了。仙童您……您拿回去。”   “陈伯……”   “听我说完……”   陈老伯打断他,像是回光返照。   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对着林生。   “我那儿子……叫陈实。实实在在的实。”   “他力气大,人老实……”   “他从没拿过不该拿的一个铜板……”   “我的小丫……叫妞妞,眼睛大大的,像她娘……她最爱吃糖饼……”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得像只虾米,好半天才缓过气,嘴角溢出暗红色的沫子。   “我想过死。”   “从被赶出赵府那天就想。可我怕我死了,就再没人记得我儿是清白的,再没人记得妞妞爱吃糖饼……”   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想要去碰触林生放在桌上的手背,却在半途停住,慢慢缩了回去。   “老汉我……一辈子在灶膛前打转,烟熏火燎,没出息……”   “没给我儿挣下什么家业,也没护住我的妞妞……”   “我是个没用的爹,没用的爷爷……”   “可是仙童……”   “我儿不是坏人。我妞妞……她本该有糖饼吃的。这个,您……您能帮我记着吗?不用告诉别人,就您……您心里知道,有这么回事,成吗?”   陈老伯那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林生,里面是乞求,是托付。   林生迎着那目光,郑重地、一字一句地答道:   “我记着。陈实是老实人,妞妞爱吃糖饼。”   听到这句话,陈老伯紧绷的肩颈一下子松垮下来,仿佛压了他许久的重担,终于有人愿意替他分担丝毫。   然后,他不再勉强自己坐直,身体缓缓地向后靠去,倚在了羊汤摊那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土坯墙上。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林生的肩膀,望向棚外。   巷子口的上方,露出一线被屋檐切割的天空。   浓厚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些,透下一片清澈的的天光,并不炽烈,却干干净净,像水洗过一般。   “天……真亮了。”   “这颜色……”   “……跟糖饼一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