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待那女子退下,书房内安静下来,才看向柳浅浅,问道:“之前让你寻的那几件东西,可寻着了?”
柳浅浅闻言,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布包,双手奉上:“公子请看。”
林生接过,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件旧物:一枚磨得发亮、刻着模糊平安字样的长命银锁;一支银簪,样式简单,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还有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焦黑开裂的葫芦,葫芦腰上系着褪色红绳。
东西都不值钱,甚至可以说是破烂,透着浓浓的市井痕迹。
“按公子吩咐,从西城漏泽园附近几户最早搬来的老住户手里收来的。”
“花了些银子,他们只说这些是很多年前住在那儿的一位老道留下的,人早走了,东西没带走,他们觉得银器还能熔了换钱,葫芦虽破但系着红绳有点意思,就留下了。”
林生仔细看了看那红绳结,是一种颇为复杂的如意同心结,若非常年使用,很难打成这般模样。
这与天书提示中那位糜先生早年出身南方栖霞山天师府的背景隐隐相合。
“办得好。”
林生将布包重新系好,收进怀中。
“我出去一趟。府里的事,有劳你多费心了。”
柳浅浅见林生收好东西,一副要出门的模样,那方向明显是往南街去,心中忧终是按捺不住。
她上前半步,声音急促道:
“公子……那等地方,龙蛇混杂,气味腌臜,实在不是您该去的。”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林生一眼,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更轻了些,几乎如蚊蚋:
“况且……公子若真……真有需要,府里如今……如今也不缺人伺候。”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相当直白。
她指的是府里新买来的那些年轻婢女,更暗指她自己。
那日被林花撞破后,虽后来林生并无进一步表示,但她却未尝没有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思量过。
自己身世飘零,留着这幅无暇的身子给谁不是给呢?
如今见林生竟要亲自去那等妓馆寻人,她下意识便觉得,与其让公子去沾染那些不干不净的,不如……
林生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柳浅浅。
女子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耳根都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又羞又急、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误会了什么,心中有些好笑。
他并非木头,柳浅浅的心思,他隐约能感觉到几分。
这女子聪明、坚韧,也有情义,将他与林花从最困顿中接出来的那份恩情,她始终记着,并用自己的方式回报着。
这份心意,他领受,只是这段时间,他无暇也无力去回应更多。
林生闻言,手便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在那浑圆处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呀!”
柳浅浅惊呼一声,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半步,脸颊脖颈瞬间红透,眼神慌乱地躲闪,手足无措。
林生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柳浅浅心头一颤,羞臊中又生出丝顺从。
林生这才低笑一声,说得话直白得让她耳根发烫。
“我若真想找女人,眼前的不就比南街那头牌俊俏得多?又听话得紧,还省银子。”
“况且……若我真要你趴在榻边、栏杆上,你怕也只会由着我罢?那样岂不更省事,连这几步路都免了。”
“公子!”
柳浅浅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声音带了细微的哭腔。
见她这般模样,林生敛了笑意,神色端正了些。
“好了,莫要胡思乱想,我根本不好这口!”
“我去南街,是寻人有正事,不是你想的那般。”
“我要寻的是一位精于符箓之道的前辈。此人有些怪癖,常混迹于那等场所。我去,是为了学些东西。”
柳浅浅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羞窘被恍然取代,担忧道:
“符箓?公子,那种地方寻来的,可靠么?会不会有危险?”
“无妨,我自有分寸。”
“此事关乎我日后护道之术,不得不为。府里新添了这许多人,规矩、用度、安全,都要你多操心。”
“公子放心,浅浅明白。府里的事,我会打理好。”
柳浅浅顿了顿,看着林生,眼神清澈而坚定:“公子去做要紧事便是。”
“只是……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书房。
……
南街,白日里尚且安静,入了夜便成了西河县最喧嚣的所在。
林生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按照天书所示地址,很容易就在一家名为“醉春楼”的妓馆二楼,找到了那位糜先生。
房门虚掩着,里面刚结束一场云雨。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皱巴巴道袍的老者,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就着烛火,自斟自饮。
他此刻面色潮红,眼袋深重,没什么精神。
听到门响,头也不抬,哑着嗓子道:“酒没了,再送一壶醉仙酿来。”
林生没有应声,而是反手关上门,走到桌前,将那个青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糜先生这才懒懒地瞥了一眼,起初不甚在意,目光扫过那几件破旧银器和烂葫芦时,态度骤变。
他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抓过布包,手指颤抖着抚过那枚长命锁,捏起那支梅花银簪,最后死死盯住那个焦黑开裂的葫芦,以及葫芦腰上那独特的同心结。
他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变得了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浑浊的双眼瞬间蓄满泪水。
“这……这些东西……你……你是从哪拿来的?”
他声音嘶哑,哗啦一声,泪水滚落,滴在破葫芦上。
林生早有准备,按照预先想好的说辞,缓缓道:“故人之后,受家中长辈临终所托,前来寻访糜先生。这几件旧物,是长辈珍藏,说是先生当年所留信物。”
“故人之后?”
“哪……哪位故人?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长辈讳莫如深,只道先生一见此物,便知来历。如今长辈仙逝,晚辈流落至此,生活困顿,想起长辈曾言先生符箓之术通玄,故特来相投,望先生念在故旧之情,指点一二,以求安身立命。”
糜先生沉默些许。
他看看手中旧物,又看看眼前面容稚嫩、眼神沉稳的少年。
故人之后?
他叛出栖霞山,北上投靠燕国仙府,又因心灰意懒被半废弃于此,早已是孤家寡人,哪还有什么故人?
更别说留有如此私密旧物的故人!
这些东西,分明是他在漏泽园旁那处陋居早年遗落之物!
是他在天师府为记名弟子时,那位早逝师姐所赠定情信物,以及他炼制第一炉丹药失败炸炉时,侥幸残留、一直带在身边提醒自己的葫芦!
这少年……在撒谎。
他根本不是故人之后,他是查到了自己的过去,刻意寻来这些旧物,作敲门砖来索求好处的。
目的是什么?学符箓?
糜先生心中冷笑,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他几乎想立刻将这些东西砸在这少年脸上,将他轰出去。
然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长命锁和梅花簪上。
当年那女子的笑靥,还有那个炸裂的丹炉,师父失望的眼神……
多少年了?
他刻意遗忘,用酒精和女人麻痹自己。
可这几件旧物,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剖开了他早已结痂的伤口。
这少年,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
但他确实找到了能刺痛自己的东西。
而且,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符箓入门。
对自己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那些基础的符纹、引灵法门,在他这个曾经的栖霞山记名弟子眼中,早已烂熟于心,毫无价值。
用一个对自己早已无用的举手之劳,换回这几件承载巨大的旧物……
似乎,并不算亏?
更何况,这少年能找到这些,还能编出这样一套说辞,也算是有几分胆识。
糜先生脸上的泪痕未干,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带着自嘲,也有一丝解脱。
“呵……故人之后?”
他喃喃重复了一句,没有拆穿,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几件旧物重新用青布包好,紧紧攥在手里。
他抬起眼睛,看向林生。
“你要学符箓入门?”
“是。”林生垂首。
“可以。”糜先生很干脆,“但老夫有个规矩。”
“先生请讲。”
“老夫只教一遍,能学多少,看你自己造化。”
“学不会,莫来烦我。”
“学会之后,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晚辈遵命。”
“好。”糜先生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指了指房门,“十几日后……嗯,就下月朔日夜里,子时之前,你来此地寻我。过时不候。”
“带上十两银子的束脩,算是酒钱。另外……莫要再提什么故人之后,老夫听着腻烦。”
“是,晚辈记下了。朔日子时,必当携礼前来。”
糜先生挥了挥手,不再看他,只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青布包。
林生也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然退出了这气息颓糜的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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