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在家中静养调息,转眼便是一月光景。
他这次学乖了,再不贪功冒进,只按《三才合炁正解》所述,将引气法门一遍遍拆解练习,体会那盈虚之妙。
丹田内躁动不稳的灵气,渐渐如溪流归槽,根基较之前反而扎实了不少。
玻璃灯盏的生意,林生全权托付给了柳浅浅。
这女子确实聪明,有手腕,不仅在南街租下了一个小小铺面,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跟赵清河军中那些军官们搭上了线。
那些军官多是些燕京或是玄幽府子弟,均是些颇有家资之辈,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月林生竟赚了五千神华钱。
林生只需每三日去她租赁的小院一趟,将新烧制好的、绘制了基础“明光纹”玻璃灯盏交付给她即可。
这一日,晌午刚过,院门便被叩响。
林生正核对着新送来的一批食材。
东西是柳浅浅精心挑选、托人从郡城捎来的,多是些蕴含稀薄灵气的山货与河鲜,价格不菲,但对稳固他刚刚突破的练气境界颇有裨益。
只是,往常负责运送的那个熟面孔小厮没来,来的却是两人,一个生面孔赶车,另一个略眼熟的在一旁陪着小心,手脚麻利地卸货。
林生心中微微一动,付了尾款后,叫住那略眼熟的小厮,递过去一小角碎银。
“辛苦了。往日不是李三哥跑这条线么?今儿个换人了?”
那小厮接了银子,脸上堆起感激又后怕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谢爷赏!李三……李三他没了。”
“没了?”林生眉头一皱。
“爷您还不知道?”
小厮左右瞧瞧,声音更低了。
“就这半月的事,望山郡可是变天了!那位从燕京来的赵二爷,赵清河大人,带着兵,把咱郡翻了个底朝天!说是要彻查什么煞气源头,跟魔道沾边儿的都不放过。”
“甭管你是县镇乡野,还是郡城县公,但凡有点儿嫌疑,或被对头攀咬上,轻则治罪一身,重则举族为奴。”
他摇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在林生面前晃了晃,语气打颤道:“光是咱们西河县,听说就有三千多人头落地啊!”
“那李三是被一个远房表亲被牵连进去的,如今自己已经被治罪了,妻子儿女全部被贬为奴,就连那十二三岁的女儿也早早送进了南街妓子楼……”
林生听着,心底不禁苦味酸涩,虽然对一切他当初早就有预料,但如今亲耳听到终究不太好受。
赵清河,赵清璃那位身居高位、手段强硬的兄长,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恨。
不过,一切由不得他。
那当了一辈子的凡民,猛然得了能长寿修炼的煞气法子,虽然对己身损害极大,但终究难以抵抗。
如此这般,便如火星入了干草堆……
“哎,这就不是什么查案,这就是一场被被授权的屠杀。”
“那如今郡城里情形如何?”林生又问道。
“还能如何?”
小厮苦笑道:“赵二爷亲自领兵坐镇,风声鹤唳。原本热闹的街市,现在大白天的都冷清不少,很多铺子不敢开门,怕惹眼。百业萧条啊……”
“不过,也有行当红火起来了。”
“哦?哪些行当?”
小厮掰着手指头数道:“头一桩,是那些个妓馆窑子。兵爷们提着脑袋办事,手里有了赏钱,又压着惊,可不得找地方发泄?银子流水似的往里送。”
“第二桩,是卖人口的。家里男人被砍了,剩下孤儿寡母活不下去,自卖自身的多,还有些趁机低价吞并田产、逼良为贱的。”
“……唉,如此这般,妓子、婢奴越来越多了,便也越来越减,那些个妓馆窑子总是赚得最多的。”
“第三桩,是卖棺材、扎纸人、做法事的。这行当您懂的,生意好得忙不过来。”
“至于这第四桩嘛……”
小厮抬眼飞快地看了林生一下,声音更低了些:“第四桩,就是爷您这玻璃灯的买卖了。”
“我?”
林生倒真有些意外。
他的玻璃工坊才起步不久,虽说靠着巧思和柳浅浅的经营在西河县打开了局面,但怎么也算不上能在郡城动荡中红火起来的行当啊。
“可不是嘛!”
小厮来了精神,敬佩道:
“说来还是您身边那位柳姑娘高明。柳姑娘见郡城兵马来往,便挑了十几盏最精致亮堂的玻璃灯,也不谈买卖,只说孝敬,托关系送到了赵二爷麾下几位领军校尉的营房里。”
“您猜怎么着?”
“那些军爷常年驻扎,几时见过这般透亮又不怕风的灯?夜里点起来,营帐里亮如白昼,看地图、写文书方便极了!关键是,体面!比油灯气派多了!”
“几位校尉用了都说好。这一下就在军营里传开了。不光自己掏钱买,还当成稀罕物,往燕京的家里送,给上官送礼。如今郡城里,但凡是身上有阶品的军官,家里没盏玻璃灯,那都不够排场!”
林生听完,沉默片刻,挥挥手让小厮离去。
他缓步走回院中,看着那堆价值不菲的灵韵食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可林生踏入焕然一新的后宅时,几乎愣了一下。
原本略显空寂的庭院和回廊里,多了不少轻手轻脚忙碌的身影,都是些年轻女子,穿着统一衣裙,低着头,或擦拭廊柱,或修剪花木,动作小心翼翼,透着股怯生。
柳浅浅正站在廊下指挥两个小丫头摆放几盆新购的灵植,见林生回来,立刻笑容温婉的迎上来:“公子回来了。今日送来的赤精枣和银线鱼,我已让人按您修炼所需的方式处理了,晚膳时便能享用。”
林生“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陌生面孔,问道:“府里怎么添了这么多人?我方才一路走来,粗粗一看,生面孔就不下七八个。”
柳浅浅笑意微敛,引着林生往安静的书房走,边低声道:“正要与公子说此事。是我做主买下的。这几日,人市上奴婢的价格跌得厉害,一个模样周正、手脚勤快的女婢,往常少说也要三五十两,如今二十两便能买下。若是相貌寻常些,或是年纪小、看着瘦弱的,十几两银子就能领走。”
林生心中默默算了下。
林花如今跟着赵清璃修行,虽只是赵家的记名弟子,但也有月例。
赵清璃不曾明说,但自己每月也会给她一枚神华钱当零钱花,折算下来便是一百一十六两雪花银。
这数目,在如今的人市上,竟能买下六七个婢女。
“为何突然跌价如此之狠?”
柳浅浅闻言,引着林生往内室走,回道:“公子有所不知。此番郡城动荡,牵连太广。许多人家男丁获罪,女眷孩童按律充没为官奴。官牙那边一时人满为患,处置不及,便放出一部分到私市,价格自然贱如草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那些低头做事的女子,眼中掠过不忍,声音更轻。
“我……我见她们实在可怜。有些才豆蔻年纪,有些模样身段,一看便是好人家的女儿落难。价格又这般……“
“哎!我便想着,府里如今用度宽裕,公子修行也需人精心伺候,花儿小姐那边虽有了赵小姐照拂,但身边总得有几个使唤丫头。买下她们,总好过流落到那些腌臜地方去。”
林生听出她话语里未尽之意。
价格低廉是一方面,恐怕更多是柳浅浅自己身世飘零,感同身受,动了恻隐之心。
她如今掌着银钱,有了几分自主,便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林生未置可否,只道:“你既有主张,便看着安排吧。只是府里骤然多了这许多人,规矩要立好些,莫要生出是非。”
“浅浅明白。”柳浅浅连忙应下。
两人说话间,已进了书房。
书房也打扫得窗明几净,新添了檀香,案几上笔墨纸砚摆放齐整,还多了一盆青翠的文竹。
一名看着约莫十五六岁、身着浅绿衣裙的婢女正端着茶盘进来。
“公子请用茶。”
林生端起茶杯,目光无意扫过婢女低垂的侧脸,心头猛地一跳。
“这张脸,好生熟悉?”
虽然比那时更苍白、更瘦削,但他绝不会认错。
这正是那夜在县府中,赵清河从人牙子中解救的那批孩子之一!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
怎么转眼间,又出现在了人市上,被柳浅浅买了回来?
林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你……”
那女子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柳浅浅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看了看林生,又看了看那奉茶女子,轻声问道:“公子认得她?”
林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茶杯,对那女子道:“抬起头来。”
女子肩膀瑟缩,挣扎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
她眼中蓄满了泪水,强忍着不敢落下,嘴唇抿得发白。
“是你。”
“那夜在县府你不是已被赵清河救出了吗?又怎会流落到此?”
女子闻言,眼泪滚落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仙长还记得,奴……奴家是那日被救出……”
“既被救回,理应归家,或由仙府安置,为何……”林生追问。
女子哭声更重了,断断续续道:“回……回不去了,家早就没了。爹娘听说奴家被妖掳去,以为必死,又怕牵连,早已搬走,不知所踪。仙府的救济堂也不是白进的。”
“如今无家可归者日益增多,就连那救济堂也是要交钱的。二十两银子,才能进堂食宿,等官府核实身份,再行发落。”
“可奴家身无分文,那些兵爷救人是救人,却不管这些……”
“奴家无处可去,在救济堂外徘徊了两日,便……便被官牙的人带走,发卖了。”
“二十两银子?”林生眉头紧锁。
仙府设立救济堂,本是为安置无家可归的受难者,竟还要收钱才能进门?
“是……”女子抽噎着,“如今这世道家里被杀了男人的家中,子女流落在外,最终结局无非尽归了那牙子手中,要么是卖身为奴,要么是去些龌龊地方。”
“有些家里为了保住子女不为人奴婢,便会花钱将孩子送进救济堂,可人多了,位置拢共就那么点,我们这些,便只能算作无主流民,由官牙处置。”
柳浅浅在一旁听着,脸色阴沉。
她买人时,只知是官牙放出来的犯官家眷或无主流民,却不知背后还有这般关节。
“你先下去吧。既然来了这里,便安心待着,好好做事。”
“谢……谢公子收留!”
女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才哽咽着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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