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璃低着头,睫羽下翻涌着疑云。
云散人的话滴水不漏,看似公允,却总透着股难以捉摸的意味。
上古秘辛、【勿忘我】神通……谁知道是真是假?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质疑都苍白无力、任何不甘都价比敝屣。
“前辈教诲,清璃记下了。”
她声音微哑,随后抬手间,一道黑色水线便自掌心缓缓析出,正是那亥水阴精。
此物离体,她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分,气息也萎了不少。
她没有讨价还价,只是看向云散人:“子水阳精乃晚辈拼命所得,求前辈网开一面。”
云散人捻着那缕亥水阴精,不置可否。
一旁的白沾衣忽然开口:“师叔,她为取此物自爆灵基,修行不易,那子水阳精不若便让与她罢。”
云散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摆摆手:“罢了。子水阳精你便留着吧。”
“因果已了,好自为之。”
云散人袖袍一卷,收起了那亥水阴精,算是认可了这场交易。
赵清璃眉头微松,只低声道:“晚辈,谢前辈。”
事情似乎就此了结。
云散人正欲转身,白沾衣却再次上前一步,抱拳道:“师叔,还有一事。”
“讲。”
白沾衣抬手指向漫山妖影,道:
“戍岳暴虐,其麾下妖众亦多行不义。此间妖物,多染血孽,若放任离去恐生后患,扰及无辜。不若,就此涤荡干净以绝后患。”
闻听此言,赵清璃心中凛然。
她虽非心慈手软之辈,但如此果断提议屠灭满山妖类,未免太不拿这些妖类当人了吧……
云散人闻言,并未回答。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残阳已隐,晓月将兴。
随后,他缓缓道:
“沾衣所言,不无道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间孽气,污浊山川,是该清净一番了。”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有何掐诀念咒的宏大动作,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着下方苍茫山林、万千妖众。
轻轻一划!
下一刻——
天穹之上,那被妖气笼罩的昏暗云层骤然破散!
自天而来的并非雷霆,亦非剑光,而是一道煌煌赫赫、至阳至烈的赤金色神曦!
那并非是寻常火焰,而是云散人所修午火道统的神通显化。
白沾衣眼中映照着赤金光芒,低语道:“这便是师叔赖以成道结胎巅峰的六道午火显世神通之一——【煌天光】。”
煌天光席卷而过,漫山遍野的妖影为之一空。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云散人缓缓收回手指,淡然道:“清净了。”
白沾衣躬身:“师叔神通盖世,涤荡妖物,功德无量。”
赵清璃默然不语,背后却已被冷汗浸透。
世间显世神通虽为人知,但如【煌天光】这般,显然已臻至极高境界,远非寻常流传的午火术法可比。
这更印证了那个传闻:欲登金丹位,必经“神通立道”之关隘。
也就说这云散人即使没有登临金丹位,做到“神通立道”,也应是假丹之境,即世俗常称的结胎。
“此间事已了。”
云散人不再看下方,对白沾衣道:“沾衣,随我回白玉洲吧。”
“是,师叔。”
白沾衣应道,又转向赵清璃略一颔首,算是告别。
赵清璃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气息微弱的林生。
在云散人转身、白沾衣即将踏上云气的刹那,她双膝一沉,颤声道:
“前辈且慢!”
云散人身形未转,只是侧过半边脸。
“还有何事?”
赵清璃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晚辈斗胆,既知这位林道友身负【勿忘我】之玄妙,晚辈如今正是心魔之劫,道途危殆,敢问前辈,此等神通功法可否学得?”
“晚辈并非迂腐的蠢物,若是可学纵使是向林道友行拜师之礼也是可的。”
良久,云散人轻笑道:“【勿忘我】……呵。”
“自古藏秘修真者,多列真君仙君位。
上仙真经传妙法,下士凡修岂易窥?
若使玄微皆可探,古来登仙又何为?”
“纵使世间真有此神通真经流传,恐也百人修、百般相。你看的不过镜花水月,又如何为凭?”
赵清璃脸色更白,嘴唇翕动,却问不出话来。
云散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只是接着道:
“自古登道者,若无天地机缘相佐、命运长河一顾,谁又能仅凭一己之力叩开那扇门?”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勘破世情。
“赤子之心可成道,执念滔天亦可成道;至仁至善者可成道,凶戾狠辣者未尝不能成道。此间种种,不过是各人命数,各人路途罢了。”
“你既已踏上此途,那便是你的‘数’,至于你的‘命’,怕只有尔与天知道!你一味外求,想借他人之法,岂不是缘木求鱼,徒增迷障?”
他微微俯身,眼中凝出两点寒星,一点灵光点在赵清璃额头:
“小丫头,你若有朝一日,真有那命数……”
“那么,尔道须在灵台方寸间,岂能他处觅本源?”
言罢,他直起身,仿佛已将该说的话说完。
袖袍轻拂,不再看赵清璃的怔然,转身踏云而上。
“沾衣,走了。”
“是。”
云气杳杳,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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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气之上,罡风凛冽。
白沾衣立于云散人身侧,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师叔,弟子有一事不明。”
“讲。”
“那林生……既然身负可能与大能相关的【勿忘我】之秘,许是一段因果,一份机缘。为何师叔不顺势将他收入我白玉洲门下?放任他在外,机缘流散,甚至落入他人之手。”
云散人负手立于云头,衣袂飘飞,似笑非笑道:
“沾衣,你观人,还是着于眼,忘于心。”
“方才交易之时,我便已分出一缕神念,悄然观过那林生灵台。”
白沾衣微微侧目。
“结果如何?”
“混沌一片,蒙昧未开。灵光晦暗,神识孱弱,并非先天道种,亦无后天慧根勃发之象。”
白沾衣再问:“那【勿忘我】……”
“正因如此,那所谓的【神通】不过血脉蒙荫尔。”
“或许是祖上某位存在,遗泽后裔,但其根底非此子自身所悟、所修、所能掌控。”
“如此机缘,如同幼儿怀揣重宝行走于闹市,非但不能助其登天,反是取祸之源。今日若入了我白玉洲,岂不会因那机缘而生骄?他自身又无力驾驭机缘,终其一生恐怕难有真正建树。”
“呵,如此这般,我白玉洲何须借他人之余荫?又何必沾染这段糊涂因果,将一个注定难有真成就的愚材奉入门墙,徒耗资源,徒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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