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深宫

第14章

  烽火连城   马车日夜兼程,第三日黄昏,终于看见了定北城的轮廓。   却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城墙上烽烟滚滚,西戎的狼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城外尸横遍野,血腥味混着焦土味,被北风卷着扑面而来。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填平,攻城车、云梯的残骸散落一地。   定北城,还在。   但已是强弩之末。   “王爷!王妃!”守城士兵看见马车,嘶声大喊,“开城门!快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马车疾驰而入。刚进城,城门便轰然关闭,落栓上锁。   城内景象更惨。街道空荡,商铺紧闭,百姓都躲在家中。只有一队队士兵匆匆跑过,抬着伤员,运送箭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副将张勇闻讯赶来,铠甲染血,满脸胡茬,看见李玄,扑通跪地:“王爷!末将……末将无能!”   李玄扶他起来:“情况如何?”   “西戎十万大军围城七日,强攻五次。”张勇声音嘶哑,“我军伤亡过半,箭矢将尽,滚石擂木也快用完了。若再无援军,最多……再守三日。”   三日。和急报上说的一样。   婉君心中一沉。三日,够做什么?   “守城将士还有多少?”   “能战的,不足一万。”张勇红着眼圈,“百姓自发上城协助,老弱妇孺都在搬运物资、照顾伤员。可是王爷,这样下去……”   “援军呢?”李玄问,“朝廷的援军何时能到?”   张勇摇头:“信使派出去十几拨,回来的只有三个。都说……都说朝廷正在商议,让咱们再坚持坚持。”   再坚持?怎么坚持?用血肉之躯去挡西戎的铁骑吗?   李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带我去城楼。”   “王爷,您的身子……”   “无妨。”   婉君拉住他:“我也去。”   “婉君,城上危险……”   “王爷在哪,我就在哪。”婉君语气坚定,“安儿有云儿照顾,我放心。”   李玄看着她眼中的坚持,最终点头:“好。”   城楼之上,景象更触目惊心。   垛口处处破损,血迹斑斑。士兵们或坐或卧,个个带伤,眼中是拼死一搏的决绝。几个老兵正在教百姓如何拉弓,如何投石,那些颤抖的手,那些含泪的眼,让婉君心头绞痛。   远处,西戎大营连绵数里,灯火如星。号角声不时响起,像是在嘲笑这座孤城的顽强。   “西戎主将是谁?”李玄问。   “拓跋宏的弟弟,拓跋烈。”张勇道,“此人骁勇善战,用兵狠辣。前几次攻城,都是他亲自督战。”   拓跋烈。婉君想起宴席上那个阴鸷的使臣,他的弟弟,定也不是善类。   正说着,西戎大营忽然鼓声大作。一队骑兵冲出营寨,在城下驰骋叫骂。   “李玄!听说你回来了?怎么,在京城当王爷当够了,回来送死?”为首的将领声音洪亮,用的是生硬的汉语。   正是拓跋烈。   李玄走到垛口前,沉声道:“拓跋烈,西戎背信弃义,撕毁和约,不怕天下人耻笑?”   “耻笑?”拓跋烈大笑,“成王败寇,赢了就是英雄!李玄,你兵权已失,不过一介布衣,还逞什么威风?识相的开城投降,我饶你全城百姓不死!”   “做梦。”李玄冷冷道,“定北城只要还有一个活人,就不会降。”   “好!有骨气!”拓跋烈勒马,“那我就成全你!明日辰时,总攻!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骑兵呼啸而去,扬起漫天尘土。   城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明日,就是生死之战。   “张勇,”李玄转身,“城中还有多少粮草?”   “够全城人吃……半个月。”   “箭矢呢?”   “不到三万支。”   “火油?”   “十桶。”   李玄沉默。这点物资,守一天都难。   “王爷,”一个老兵忽然开口,“咱们……能赢吗?”   所有目光都投向李玄。那些眼中,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期盼——期盼他们的战神,能再次创造奇迹。   李玄看着那一张张疲惫的脸,缓缓道:“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知道,我们不能退。身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父母妻儿。退了,他们就得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西戎人以为,夺了我的兵权,定北城就不堪一击。他们错了!定北城的魂,不在兵符,在每一个守城的人心里!今夜,我们会死很多人。明日,可能会死更多。但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站着,定北城,就不会倒!”   话音落下,城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死守定北!”   “死守定北!”   声音如雷,响彻夜空。   婉君站在李玄身边,看着那些重新燃起斗志的将士,眼眶发热。这就是北境,这就是李玄守护了十年的地方。粗粝,坚韧,永不屈服。   当夜,李玄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硬守是守不住的。”他指着城防图,“西戎明日必主攻南门,那里城墙最矮,破损最重。我们要做的,不是死守,是……诈降。”   “诈降?”众将愕然。   “对。”李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开南门,放他们进来。在瓮城设伏,关门打狗。”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玄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生路。张勇,你带三千人埋伏在瓮城两侧,多备火油滚石。王参将,你带五百弓箭手埋伏在城楼,听我号令放箭。其余将士,死守其余三门,绝不能让西戎分兵。”   众将领命而去。   婉君在一旁听着,心中忐忑。这计策太险,一旦失败,就是城破人亡。   “王爷,我能做什么?”   李玄看向她,眼中闪过不忍:“婉君,你带百姓去北门。若……若事不可为,从北门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   “那你呢?”   “我留下。”李玄握住她的手,“我是主将,不能走。”   婉君摇头:“你不走,我也不走。”   “婉君……”   “王爷,我说过,你在哪,我就在哪。”婉君语气平静,“况且,我或许……能帮上忙。”   她顿了顿:“西戎人重利,若见城中起火,必以为内乱,会放松警惕。我可带人在城中多处点火,制造混乱。”   “太危险了!”   “守城哪有不危险的?”婉君笑了,笑容里有种视死如归的淡然,“王爷,让我做点什么吧。我不想只是看着。”   李玄看着她,许久,终于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去北门,带着承安走。”   “我答应。”   当夜,全城动员。   百姓们将家中存粮、财物集中到北门,老弱妇孺开始准备撤离。青壮男子则帮着加固城防,搬运物资。没有人哭,没有人闹,每个人都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际,哭闹无用,唯有拼命。   婉君带着云儿和几个护卫,在城中四处布置引火之物。干草、木柴、火油,藏在街巷角落,只等号令。   子夜时分,她回到暂住的宅子。承安已经睡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白日里被战火声吓哭了。   婉君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儿子的脸。小家伙在梦中咂咂嘴,喃喃叫了声“娘”。   “安儿,”她轻声说,“娘可能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娘回不来,你要好好长大,听爹爹的话。”   小家伙似有所觉,睁开眼睛,看见娘亲,咧嘴笑了,伸手要抱。   婉君抱起他,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   “公主……”云儿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云儿,我若回不来,你带承安走。去江南,找我父亲,他会护着你们。”婉君将一块玉佩塞到云儿手中,“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拿着,做个念想。”   “不!公主,我要跟着您!”   “听话。”婉君擦干眼泪,“承安需要你。”   她将孩子交给云儿,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出房门。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婉君带着人,隐入黑暗之中。   这一夜,定北城无人入眠。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城楼上,李玄一身戎装,手持“镇国”剑,站在最前方。身后,是数千将士,个个握紧刀枪,眼中是赴死的决绝。   城下,西戎大军开始集结。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来。战鼓擂响,号角齐鸣,杀气冲天。   “开城门!”李玄一声令下。   南门缓缓打开。   西戎军阵中一阵骚动,显然没料到会如此顺利。   拓跋烈骑马站在阵前,眯眼看着洞开的城门,忽然大笑:“李玄,你终于想通了?早该如此!”   他一挥手:“进城!”   先锋部队策马冲向城门。一千,两千,三千……源源不断涌入城中。   李玄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令旗紧握,青筋暴起。   待西戎军进入大半,他猛地挥下令旗:“关城门!”   “轰——”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将后续部队挡在城外。   “放箭!”   箭如雨下,射向瓮城中的西戎军。与此同时,两侧伏兵杀出,火油倾泻,滚石砸落。   “中计了!”西戎军大乱。   可拓跋烈反应极快:“强攻!救出先锋军!”   城外西戎军开始猛攻城门,云梯架起,攻城车撞击。   “点火!”李玄再次下令。   城中各处,忽然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城外西戎军看见城中火起,以为内乱,攻势稍缓。就在这时,北门忽然打开,百姓蜂拥而出。   “他们要跑!”有西戎将领喊道。   拓跋烈皱眉,分兵去追。可北门外是茫茫雪原,百姓四散奔逃,追之不及。   而此刻,瓮城内的战斗已到白热化。西戎先锋军虽被困,却悍勇异常,拼死抵抗。守军伤亡惨重,渐渐不支。   “王爷!顶不住了!”张勇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李玄拔剑:“跟我上!”   他亲自带兵杀入瓮城。剑光所过,血花飞溅。“镇国”剑不愧是先帝佩剑,锋利无匹,西戎兵的刀枪触之即断。   主将亲临,守军士气大振。双方在瓮城中厮杀,血流成河。   婉君藏在街角,看着远处惨烈的战斗,心急如焚。她身边还有最后一处火点未燃,那是她预留的后手——若李玄不敌,她就点火制造混乱,为他争取时间。   正焦急时,忽见一队西戎兵绕过主战场,朝她这边摸来。大约是想从侧面偷袭。   婉君心头一紧。她身边只有五个护卫,绝挡不住这队西戎兵。   “王妃,快走!”护卫低声道。   婉君咬牙,看向不远处的火油桶。一个念头闪过心头。   “你们退后。”她低声吩咐,然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王妃!”   婉君没理会,猫着腰靠近火油桶。西戎兵越来越近,她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闻见他们身上的血腥味。   十步,五步,三步——   她猛地掀开桶盖,点燃火折子,扔了进去。   “轰!”火油桶爆炸,烈焰冲天。西戎兵被炸飞数人,余下的惊呼后退。   而爆炸声也惊动了主战场的拓跋烈。他转头看来,正好看见婉君从火光中跑出的身影。   “抓住那个女人!”他厉声喝道。   一队骑兵朝婉君冲来。护卫们拼死抵挡,却寡不敌众,一个个倒下。   婉君拼命奔跑,可哪里跑得过战马。眼看就要被追上——   “婉君!”一声厉喝响起。   李玄从混战中杀出,浑身浴血,如战神降临。他一剑斩翻追在最前的骑兵,伸手将婉君拉上马背。   “抱紧!”他策马冲向城门。   拓跋烈看见李玄要跑,搭弓引箭,一箭射来。   “王爷小心!”婉君惊呼。   李玄侧身躲避,箭矢擦肩而过,带起一蓬血花。他却毫不停留,一剑斩断拦路的西戎兵,冲出了瓮城。   “关内门!”他厉喝。   内城门轰然关闭,将追兵挡在外面。   马停在城楼下,李玄翻身下马,却是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王爷!”婉君忙扶住他,只见他左肩鲜血淋漓,箭伤深可见骨。   “无妨。”李玄咬牙站起,“战况如何?”   张勇跑来:“瓮城西戎军已全歼!但城外还有七万大军,正在猛攻城门!”   李玄抬头,看向城外。西戎军如潮水般涌来,云梯已架上城墙,有士兵开始攀爬。   “死守!”他只说了两个字。   这一守,就是一天。   从清晨到黄昏,西戎军发动了十余次进攻。城墙几度易手,又几度夺回。守军越打越少,箭矢耗尽,就用刀砍,刀断了,就用石头砸,用牙咬。   李玄始终站在最前线,肩上的伤草草包扎,血浸透了绷带。他不能退,因为他是定北城的魂,他退了,军心就散了。   婉君没有走。她在城下组织百姓运送伤员,烧水煮饭,甚至亲手为士兵包扎伤口。那些血腥,那些惨叫,她已麻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撑到援军来。   可是援军,真的会来吗?   日落时分,西戎军暂时退去。城上守军已不足三千,个个带伤。   李玄靠在垛口,喘着粗气。一天激战,他几乎脱力。肩上的伤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王爷,喝口水。”婉君递上水囊。   李玄接过,手在颤抖。   “还能撑多久?”婉君轻声问。   李玄看着城外西戎大营的灯火,缓缓摇头:“最多……再守一天。”   一天。然后就是城破,人亡。   婉君握紧他的手:“我不怕。”   “我怕。”李玄看着她,“我怕护不住你,护不住承安。”   婉君靠在他肩上:“我们已经尽力了。王爷,若真到了那一刻,我们一起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李玄揽住她,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寒风更烈。城上燃起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取暖,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起初很轻,渐渐清晰。不是一匹,两匹,是成千上万!   “是援军!”有士兵惊呼。   所有人都站起来,望向北方。只见雪原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那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终于看清——是骑兵!无数的骑兵!旌旗在风中招展,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是北境军!”张勇嘶声大喊,“是我们的兵!”   城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相拥而泣,百姓跪地磕头。   李玄扶着垛口,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眼中泛起水光。   他们来了。他的兵,来了。   领军的是一位年轻将领,二十出头,眉目与李玄有几分相似。他策马来到城下,抬头高喊:“北境副将李琛,奉十位将军之命,率军五万,驰援定北城!王爷,末将来迟了!”   李琛,李玄的堂弟,一直在北境军中历练。   李玄深吸一口气,扬声回应:“不迟!来得正好!”   城门打开,援军涌入。五万生力军的加入,让定北城重新焕发生机。   当夜,李玄与李琛商议对策。   “十位将军收到王妃送去的密信,得知王爷有难,立即集结兵马。”李琛道,“只是调兵需要时间,路上又遇风雪,这才耽搁了。”   “来了就好。”李玄指着地图,“西戎军连攻数日,已是强弩之末。明日,我们内外夹击,定能破敌。”   “末将听令!”   次日黎明,决战开始。   李玄守城,李琛率军从侧翼突袭。西戎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拓跋烈虽勇,也挡不住两面夹击。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西戎军终于溃败。拓跋烈被李琛一箭射中肩膀,仓皇逃窜。   “追!”李玄下令。   北境军乘胜追击,斩杀西戎军两万,俘虏万余。余者溃散,逃回西戎。   定北城,守住了。   当西戎狼旗被扔下城墙,换上北境军旗时,全城沸腾。百姓涌上街头,欢呼哭泣,劫后余生的喜悦,让这座血染的城池重新有了生气。   婉君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们赢了。用血肉之躯,守住了家园。   李玄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夕阳西下,将定北城染成一片金黄。   这座城,历经血火,伤痕累累,却依旧屹立。   因为这里的人,有永不屈服的魂。   婉君靠在李玄肩上,轻声道:“王爷,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回那个他们在北境经营了十年的家。   至于京城,至于太后,至于那些明枪暗箭……暂时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   定北城的夜,终于安宁。   而婉君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西戎不会善罢甘休,太后不会放过他们。   前路依旧艰难。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李玄,有承安,有这北境万千军民。   足够她,继续走下去。   无论多难,无论多远。   直到,真正的安宁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