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来使
三月三,西戎使团抵达京城。
使团队伍浩浩荡荡,三百余人,带着骆驼、马匹、各色贡品,从西门入城时引得百姓围观看热闹。为首的使臣名叫拓跋宏,是西戎王庭的大祭司,年约四十,深目高鼻,穿着一身黑金长袍,气质阴鸷。
接待事宜由礼部与镇北王府共同负责。李玄将大部分事务推给礼部,自己只负责安全护卫和重要会面。可谁都清楚,真正要紧的,是使团带来的和谈条件。
使团入住鸿胪寺驿馆的当晚,皇上在宫中设宴接风。李玄与婉君皆需出席。
宴席设在乾清宫,灯火辉煌,丝竹盈耳。拓跋宏带着几个副使入席,态度恭敬,言语得体。可婉君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李玄,眼神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敌意。
酒过三巡,拓跋宏起身敬酒:“陛下,外臣奉我王之命,特来呈上国书。我王愿与天朝永结盟好,止戈休兵,互通有无。”
太监呈上国书,皇上浏览后,面色不变:“西戎王有此心意,朕心甚慰。只是这条件……”
他顿了顿,将国书递给一旁的内侍:“念。”
内侍展开国书,高声宣读。前面都是套话,直到最后几条——
“五、请以定北城为互市之地,许西戎商队自由往来。”
“六、请岁赐丝绸万匹、茶叶千斤、铁器百车。”
“七、请嫁宗室女和亲,以固盟好。”
满堂哗然。
定北城是北境门户,开放互市等同门户大开。岁赐更是狮子大开口。至于和亲……
皇上放下酒杯,声音平淡:“使臣远来辛苦,这些条件,容朕与朝臣商议后再议。”
拓跋宏躬身:“陛下圣明。只是我王有言,若天朝应允,西戎愿称臣纳贡,永为藩属。若不应……北境战火,恐难平息。”
这是威胁。
李玄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婉君在桌下轻轻按住他的手。
“使臣此言差矣。”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北境战火是否平息,不在西戎,在我天朝军威。镇北王戍边十年,大小百战,西戎可曾占得半分便宜?”
拓跋宏看向婉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是……”
“本宫镇北王妃。”婉君起身,向皇上一福,“陛下,臣妾女流,本不该妄议朝政。只是久居北境,略知边情。定北城乃军事重镇,开放互市,无异于开门揖盗。至于岁赐、和亲……”
她顿了顿,看向拓跋宏,微微一笑:“使臣可曾读过中原史书?汉嫁公主,唐许岁币,结果如何?匈奴未灭,吐蕃更盛。以女子换和平,以钱财买安宁,从来都是饮鸩止渴。”
话落,满堂寂静。
拓跋宏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王妃高见。只是我西戎诚心求和,若天朝连这点诚意都没有,恐怕……”
“诚意?”婉君打断他,“西戎的诚意,就是派细作渗透北境,就是勾结朝臣图谋不轨?楚怀瑾的人头还在城门挂着,使臣可要去看一眼?”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撕破了脸。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出言调和:“王妃心系家国,言辞激烈了些。使臣莫怪。”
拓跋宏咬牙,最终躬身:“王妃教训的是。外臣……受教了。”
宴席不欢而散。
回府的马车上,李玄握住婉君的手:“方才那些话,说得痛快,却也树敌。”
“树敌便树敌。”婉君靠在他肩上,“他们本就不是朋友。与其虚与委蛇,不如把话挑明。至少让皇上知道,我们的立场。”
李玄点头,眼中却有忧色:“拓跋宏不会善罢甘休。西戎使团在京期间,定会生事。”
“那就兵来将挡。”
婉君说得轻松,心中却沉甸甸的。今日她当众驳了西戎使臣,等于把镇北王府推到了风口浪尖。太后那边,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次日宫中就传出流言:镇北王妃牝鸡司晨,干涉朝政,有违妇德。
流言传得很快,不过两日,京城上下皆知。有御史上了折子,弹劾婉君“干政”“失仪”,请求皇上申饬。
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可压力已经给到了。
三月初七,太后召婉君入宫。
这一次,没有旁人,只有太后和婉君,在慈宁宫佛堂里。
佛堂香烟缭绕,供着金身观音。太后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婉君跪在身后,静静等候。
一炷香后,太后才缓缓睁眼。
“王妃可知,何为妇德?”她声音平淡。
婉君垂首:“臣妾愚钝,请太后教诲。”
“妇德有四:妇言、妇容、妇功、妇行。”太后转过身,看着她,“言要柔顺,容要端庄,功要勤勉,行要贞静。王妃那日在宴席上的言行,可合妇德?”
“臣妾知错。”婉君叩首,“只是西戎使臣咄咄逼人,臣妾一时激愤,口不择言。”
“激愤?”太后轻笑,“哀家看你是早有准备。那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可不是一时激愤能说出来的。”
婉君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太后起身,走到她面前:“王妃,哀家知道你聪慧,也有胆识。可你要记住,这里是京城,不是北境。在这里,女人的本事不是抛头露面,不是唇枪舌剑,而是相夫教子,是持家有道。”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你如今是王妃,是宗妇,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颜面。若再这般不知分寸,丢的不只是镇北王府的脸,更是整个皇家的脸。”
“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伸手扶她起来,“回去好好思过。西戎使团的事,自有朝臣处置,你一个妇道人家,不要再插手。”
“是。”
从慈宁宫出来,婉君脚步虚浮。太后的敲打,比前两次更重。这不仅是警告,更是划下了界限——从今往后,她只能在后宅,不能再过问前朝之事。
可西戎使团的事,真的能不管吗?
回府的路上,婉君一直在想。马车经过闹市时,她掀开车帘,看见一队西戎商人在街边摆摊,售卖皮毛、香料。百姓围观看热闹,生意极好。
她心中一动。
“云儿,让人去查查那些西戎商人,看他们卖的是什么,从哪里来,住了多久。”
“是。”
调查结果三日后送来。那些商人确实是随使团来的,卖的都是西戎特产。可细查之下,发现他们中有几个人行踪诡异,经常深夜出入城南一处民宅。
那处民宅的主人,是个西域香料商人,姓胡。而胡老板的座上宾里,有一个人让婉君心惊——是林昭仪的兄长,林少卿。
“林少卿是太后党的人。”李玄听完禀报,面色凝重,“他私下接触西戎商人,绝不只是买卖这么简单。”
“王爷打算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李玄沉吟,“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等,等到了三月十五。
那日宫中设宴,款待西戎使团,庆祝和谈初步达成。条件是折中的:互市地点改在边境小城,岁赐减半,和亲暂缓。
宴席上,拓跋宏笑容满面,频频敬酒。林少卿也在席间,与拓跋宏相谈甚欢。
婉君冷眼旁观,心中不安越来越重。西戎使团来京月余,除了第一天的咄咄逼人,之后一直安分守己,甚至显得过于恭顺。
这不正常。
宴至中途,拓跋宏忽然起身:“陛下,外臣有一宝物献上。”
他拍拍手,四个西戎武士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进来。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尊白玉观音,通体晶莹,雕工精湛。
“此乃我西戎国宝,供奉王庭百年。”拓跋宏躬身,“今日献与陛下,以表我西戎臣服之心。”
满堂惊叹。这尊玉观音确实珍贵,价值连城。
皇上龙颜大悦:“使臣有心了。赏!”
拓跋宏谢恩,又道:“此观音需以特殊香料供奉,香气可凝神静气,延年益寿。外臣特备了香料,请陛下笑纳。”
他又呈上一盒香料。盒子是紫檀木雕,打开后香气扑鼻,清雅悠长。
太监接过,呈给皇上。皇上闻了闻,点头:“果然是好香。”
婉君坐在下首,闻到那香气,心头一跳。这香味……与柳如烟身上的香味极像。
“陛下!”她忽然起身,“臣妾听闻,西戎有种香料名‘如梦’,闻之可致幻。此香不知……”
话未说完,拓跋宏脸色一变:“王妃这是何意?莫非怀疑外臣下毒?”
林少卿也起身:“王妃多虑了。此香外臣也曾用过,并无不妥。”
太后冷冷开口:“王妃,今日是喜庆日子,莫要扫兴。”
皇上摆摆手:“罢了。王妃也是谨慎。来人,验香。”
太医上前,查验香料。半晌后回禀:“陛下,此香确是上品安神香,并无不妥。”
婉君松了口气,却见拓跋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宴席继续,玉观音被供在殿中,香料点燃,香气袅袅。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婉君却如坐针毡。她看着那尊玉观音,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观音的面容慈悲,可眼神……似乎太过逼真,像活人的眼睛。
她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北境时听说过的一件事——西戎有种秘术,可将毒药封在玉中,遇热则散,无色无味。
玉观音……香料……加热……
“陛下!”她再次起身,“臣妾觉得不适,想出去透透气。”
皇上看她脸色确实不好,点头应允。
婉君快步走出大殿,叫来守在殿外的陈七:“快,去查那尊玉观音。特别是眼睛,看是不是空心的。”
陈七领命而去。
婉君站在廊下,寒风吹来,让她清醒了些。若真如她所料,那这毒……是针对谁的?皇上?还是满殿朝臣?
一炷香后,陈七匆匆回来,脸色煞白:“王妃,查到了。玉观音的眼睛是空心的,里面……有粉末。太医验了,是剧毒‘七日散’,遇热则化气散出,吸入者七日内暴毙,查不出死因。”
婉君心头一寒:“殿里的香……”
“香里有解药。”陈七压低声音,“太医说,那香里掺了克制‘七日散’的药。也就是说,闻了香的人不会中毒,没闻香的……”
“会中毒。”婉君接话,“今日宴席,除了皇上、太后、几位重臣,其余人的席位都离香炉较远,闻不到多少香气。特别是……”
她忽然想起,李玄的席位在武将区,离香炉最远。
“王爷!”她转身就往殿内跑。
冲进大殿时,宴席已近尾声。李玄正在与同僚说话,面色如常。可婉君看见,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王爷。”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觉得如何?”
李玄看她一眼:“有些闷,无妨。”
“我们回府。”婉君不由分说,扶起他就往外走。
太后不悦:“王妃这是做什么?”
婉君回头,一字一句:“王爷旧伤复发,需即刻回府诊治。请陛下、太后恕罪。”
皇上看她神色不对,点头:“快去吧。”
两人匆匆离席。马车里,李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急促。
“陈七,快马回府,请太医!”婉君急道。
回到王府时,李玄已陷入半昏迷。太医诊脉后,脸色凝重:“王爷中了毒,是‘七日散’。此毒潜伏七日,发作时心脉衰竭,药石罔效。”
“可能解?”婉君声音发颤。
“难。”太医摇头,“除非有西戎独门解药,或是……找到下毒之人,逼出配方。”
婉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冰冷。
“陈七,带人去驿馆,拿下拓跋宏。”
“王妃,这……”
“去!”婉君厉声道,“就说西戎使臣毒害镇北王,证据确凿。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陈七领命而去。
婉君守在李玄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王爷,你挺住。我一定会救你,一定。”
她想起北境的雪,想起定北城的风,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神。
这个男人,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不能就这样走了。
绝不。
夜深了,王府灯火通明。
前院传来打斗声、呼喊声,是陈七带人与西戎武士交手。后院,婉君坐在床边,一遍遍为李玄擦拭冷汗。
承安被奶娘抱来,看见父亲躺在床上,哇哇大哭。婉君接过孩子,轻声道:“安儿不哭,爹会好的。娘不会让爹有事。”
小家伙抽噎着,小手抓住李玄的手指,紧紧握着。
天亮时,陈七回来了,身上带伤,手中提着个木盒。
“王妃,拓跋宏抓到了,但他咬死不认。这是从他房里搜出的东西。”
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个药瓶、几张药方,还有……一枚令牌。
令牌是黄金所铸,上刻凤凰纹样——是慈宁宫的出入令牌。
婉君拿起令牌,手指颤抖。
太后。果然是太后。
“拓跋宏招了吗?”
“招了。”陈七低声道,“他说毒是太后授意下的,目标本是皇上。可香炉位置临时变动,香气飘不到皇上那里,反倒害了王爷。”
“解药呢?”
“他不肯说。”陈七咬牙,“属下用刑,他只说解药在太后手里。”
婉君看着床上昏迷的李玄,心中一片冰凉。
太后要杀皇上,嫁祸西戎,一石二鸟。可阴差阳错,毒害了李玄。
现在解药在太后手里,要救李玄,就得去求太后。
可太后……会救吗?
“备车。”婉君起身,“我要进宫。”
“王妃,不可!”陈七急道,“太后既然下毒,就不会给解药。您去,是自投罗网。”
“那也要去。”婉君穿上朝服,戴上凤冠,“王爷等不起。”
她转身,对云儿道:“照顾好世子和王爷。若我……回不来,带他们回北境。”
“公主!”云儿跪地痛哭。
婉君扶她起来,擦干她的泪:“别哭。我是镇北王妃,不会那么容易死。”
她走出房门,阳光刺眼。
这一去,是龙潭虎穴,是生死未卜。
可她没有选择。
为了李玄,为了承安,为了这个家,她必须去。
马车驶向皇城,车轮滚滚,像碾在心上。
婉君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江南的烟雨,北境的风雪,李玄的笑,承安的哭……
这一生,她走得艰难,却从不后悔。
因为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慈宁宫到了。
宫门依旧巍峨,可这次,婉君觉得它像一张巨兽的血盆大口,要将她吞噬。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宫门。
这一局,赌的是命。
而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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