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深宫

第3章

  暗潮汹涌   李玄出征那日,定北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晨光未明,校场点兵。三千铁骑肃立雪中,玄甲映寒光,旌旗卷北风。李玄一身戎装,立于高台之上,如战神临世。婉君站在城楼,远远望着。她裹着白狐裘,那是李玄前日送来的,说是西戎王帐的战利品。   柳侧妃也来了,站在婉君身侧半步之后。自下毒之事后,她安分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此。今日她穿着一身水红袄裙,在素白天地间格外扎眼。   “妹妹可要保重身子。”柳侧妃轻声道,语气温柔得滴水不漏,“侯爷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府里大小事务,都要妹妹操心了。”   婉君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校场方向:“姐姐病体未愈,还是多休息的好。府中事务,妹妹自会打理。”   柳侧妃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却依旧笑着:“那便有劳妹妹了。”   号角声起,大军开拔。李玄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忽然抬头,朝城楼望了一眼。隔着漫天飞雪,婉君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身上。   “等我。”他昨日的话犹在耳边。   婉君握紧了手中的暖炉,指尖却依然冰凉。   大军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城楼上的人陆续散去,柳侧妃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婉君一眼:“妹妹,这侯府,往后可就你我二人了。”   “姐姐这话说的。”婉君转身,直视她的眼睛,“侯府从来不只是你我的侯府。上有老夫人,下有三百仆从,都是要吃饭穿衣的。”   柳侧妃笑容僵了僵,福身告退。   回府路上,云儿小声道:“公主,柳侧妃今日穿得那般鲜艳,倒像是故意给人看的。”   “她是想让人记住,这府里还有个得宠的侧妃。”婉君淡淡道,“可惜,侯爷眼里,只有出征。”   “那公主……”   “我?”婉君停下脚步,看着侯府高耸的灰墙,“我只要守好这个家,等他回来。”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从何时起,她竟真的将这里当成了家?   掌家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   李玄走后的第三天,府中便出了乱子。掌管库房的刘嬷嬷来报,说清点冬衣时发现少了三十件新制的棉袍。   “都是上好的松江棉,每件成本至少二两银子。”刘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老奴查了三遍,确实少了。看守库房的小厮说,昨夜听见动静,但以为是风声……”   婉君正在看这个月的开支账目,闻言放下笔:“少了三十件?库房钥匙谁管着?”   “老奴和孙管事各持一把,需两把钥匙同时才能打开。”刘嬷嬷顿了顿,“孙管事是……是柳侧妃院里的人。”   “昨夜谁当值?”   “是小六子。他已被老奴扣下了,说是……说是昨夜柳侧妃院里的春桃来找过他,给了他一壶酒。”   婉君眼神一冷:“带小六子来。”   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被带了进来,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六子连连磕头,“昨夜春桃姐姐是来过,说天冷,赏奴才一壶酒暖身。奴才贪杯多喝了几口,后来就睡死了,真不知道库房失窃的事啊!”   “春桃除了送酒,还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就说侧妃娘娘体恤下人,让奴才好好当值。”   婉君沉吟片刻:“那三十件棉袍体积不小,搬运时必有痕迹。云儿,你去库房周围看看,特别是后墙。”   云儿领命去了,一炷香后匆匆回来:“公主,库房后墙的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往西院方向去了,但在花园假山处断了。”   西院?婉君心中一动。她如今住的西院,位置偏僻,离库房不远。   “刘嬷嬷,你带人去西院外搜查,注意隐蔽,莫要惊动旁人。”婉君起身,“云儿,随我去柳侧妃院里坐坐。”   柳侧妃正在院里赏梅——她不知从哪移来几株红梅,种在自己院中,此时开得正好。见婉君来,她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妹妹今日怎么得空?”   “来向姐姐请教。”婉君在石凳上坐下,接过春桃奉上的茶,“库房失窃,少了三十件棉袍。姐姐可听说了?”   柳侧妃惊讶道:“竟有此事?谁这么大胆!”   “正在查。”婉君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说来也怪,痕迹竟往西院方向去了。姐姐说,会不会是有人想栽赃陷害?”   柳侧妃脸色微变,很快恢复如常:“妹妹多心了。许是贼人故意误导呢?”   “或许吧。”婉君抬眸看她,“不过妹妹倒是好奇,这大冷天的,贼人偷棉袍做什么?自己穿?三十件可穿不完。卖钱?北境棉袍虽好,却不如皮毛值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非,是送去给更需要的人——比如,城外那些流民。”   柳侧妃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北境连年战乱,加上今冬严寒,城外聚集了不少流民。李玄出征前曾下令开仓赈济,但杯水车薪。若此时有人私下将侯府棉袍送出去收买人心,其用心可想而知。   “妹妹这话,姐姐听不懂。”柳侧妃强笑道。   “听不懂不要紧。”婉君放下茶盏,“等刘嬷嬷搜完西院,自然就懂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刘嬷嬷带着两个婆子匆匆进来,手中捧着几件沾满泥土的棉袍。   “公主,在西院外墙根下的雪堆里找到了!一共二十八件,还有两件不知所踪。”   婉君看向柳侧妃:“姐姐,这作何解释?”   柳侧妃猛地站起:“你血口喷人!定是你栽赃陷害!”   “栽赃?”婉君也站起身,两人相对而立,气势竟不输分毫,“我为何要栽赃自己住的院子?倒是姐姐院里的春桃,昨夜去给守库房的小厮送酒,未免太巧合了些。”   “春桃!”柳侧妃厉声道,“可有此事?”   春桃扑通跪地:“娘娘明鉴,奴婢昨夜确实去过,但只是体恤下人,绝无他意!”   “体恤到让人睡死,方便贼人行事?”婉君冷笑,“刘嬷嬷,去搜春桃的房间。”   “你敢!”柳侧妃挡在面前,“我房里的人,岂是你说搜就搜的?”   “若是搜不出什么,妹妹自当向姐姐赔罪。”婉君寸步不让,“但若搜出来了——姐姐,私动库房、勾结外贼,这罪名可不小。”   两人僵持不下时,院外忽然传来老夫人的声音:“吵什么?”   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进来,脸色不悦:“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吵嚷,成何体统!”   柳侧妃如见救星,忙上前哭诉:“老夫人明鉴!妹妹无故冤枉妾身,还要搜妾身丫鬟的房间,这……这简直欺人太甚!”   婉君福身行礼,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不偏不倚。   老夫人听完,沉默片刻,道:“搜。”   一个字,让柳侧妃脸色煞白。   刘嬷嬷带人去了,不多时回来,手中捧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件崭新的棉袍,还有一包碎银。   “这是在春桃床下暗格里找到的。”刘嬷嬷道,“棉袍与库房丢失的完全一样。”   春桃瘫软在地,哭喊道:“娘娘救我!娘娘——”   “闭嘴!”柳侧妃一巴掌扇过去,打得春桃偏过头去,“你这贱婢,竟敢背主行窃!”   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婉君冷眼看着。老夫人皱起眉:“柳氏,你院里的人做出这等事,你可知情?”   “妾身不知!”柳侧妃跪下来,泪如雨下,“妾身若知情,断不会容她!定是这贱婢见财起意,又或是……或是有心人指使,要陷害妾身!”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婉君一眼。   老夫人揉了揉额角:“罢了。春桃杖责三十,发卖出府。柳氏管教不严,禁足一月,罚半年月例。棉袍追回,此事到此为止。”   这处罚,轻了。   婉君心中明了,老夫人这是在保柳侧妃。毕竟柳家在北境根基颇深,柳侧妃的母亲与老夫人是表亲。   “老夫人。”婉君忽然开口,“棉袍虽追回,但贼人如何潜入库房,还未查清。此外,春桃一个丫鬟,偷这么多棉袍做什么?背后是否有人指使,需细查。”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婉君,得饶人处且饶人。”   “妾身明白。”婉君垂首,“只是侯爷将府务交给妾身,妾身不敢不尽心。若此次轻轻放过,往后人人效仿,侯府规矩何在?”   这话说得在理,老夫人一时语塞。   柳侧妃咬牙道:“妹妹何必赶尽杀绝?”   “姐姐误会了。”婉君抬眸,眼中清明如镜,“妹妹不是赶尽杀绝,只是秉公办事。若姐姐觉得冤枉,正好趁此机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姐姐清白。”   她将“清白”二字咬得极重。   柳侧妃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最终,老夫人叹了口气:“罢了,就依你所言,细查。但不可闹得太大,侯爷出征在外,府里不能乱。”   “妾身遵命。”   从柳侧妃院里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云儿为婉君撑起伞,小声道:“公主,老夫人明显偏袒柳侧妃,您为何还要坚持查下去?”   “因为这次若不查清,下次她敢做得更狠。”婉君接过伞,自己撑着,“这侯府就像北境的雪,表面洁白,底下不知埋着什么。我要做的,是把那些脏东西都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可柳侧妃有老夫人护着……”   “老夫人护的,是柳家的面子,不是柳侧妃这个人。”婉君停下脚步,望着漫天飞雪,“若柳侧妃做的坏事会连累柳家名声,你看老夫人还会不会护着她。”   云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调查进行了三日。小六子受不住刑,招认是春桃指使他偷钥匙模子,另配了一把。而春桃在发卖前夜,在柴房里悬梁自尽,留下了一封“认罪书”,声称是自己贪财,无人指使。   死无对证。   婉君看着那封字迹歪斜的认罪书,冷笑一声:“她倒是忠心。”   云儿愤愤道:“分明是柳侧妃灭口!”   “我们知道,老夫人也知道。”婉君将认罪书扔进火盆,“但没证据,奈何不了她。”   火舌吞没了纸张,化作灰烬。   “不过,经此一事,她也该安分些时日了。”婉君起身,走到窗边,“云儿,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出府。”   “出府?公主要去哪?”   “去城外流民营。”婉君看着窗外苍茫的雪色,“三十件棉袍虽追回,但流民的苦是真的。侯爷不在,我不能让定北城乱了。”   云儿瞪大眼睛:“可那些流民……听说有些是西戎奸细混进来的,危险得很!”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婉君转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若连我都怕,这北境,还有谁能守?”   次日,婉君带着十名护卫、三车粮食棉衣,出了定北城。   流民营在城西五里外的山坳里,密密麻麻的帐篷在雪地里像一片灰色蘑菇。见到侯府的车马,流民们先是警惕,待看清车上物资,又涌上前来。   “排队!都排队!”护卫大声维持秩序。   婉君下了马车,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亲自监督分发。她注意到,人群中有些青壮男子眼神闪烁,不像普通流民。   “云儿,让护卫盯紧那几个。”她低声吩咐。   粮食分发到一半时,人群中忽然起了骚乱。几个汉子推搡着往前挤,口中喊着:“这么点东西够谁吃!侯府那么大家业,就施舍这点,打发叫花子呢!”   护卫上前阻拦,却被那些人推倒。混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朝婉君冲来——   “公主小心!”云儿惊叫。   婉君却站在原地没动。就在那人冲到三步之外时,她身后忽然闪出一人,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侍卫,婉君记得他叫陈七,是李玄留下的亲卫之一。   陈七制住那人,从他怀中搜出一把匕首。   “说!谁指使你的!”陈七厉声道。   那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婉君走上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西戎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人瞳孔猛地一缩。   “看来我猜对了。”婉君起身,对陈七道,“带回去,仔细审。”   她又看向骚动的人群,提高声音:“诸位,我知道你们中有不少是真心逃难来的百姓。侯爷出征前交代过,定北城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子民。从今日起,每日午时,城西设粥棚施粥。青壮男子可报名修城墙,每日二十文工钱,管两顿饭。”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但若有人想趁乱生事,图谋不轨——”婉君目光扫过那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定北城的牢房,还空得很。”   那几个汉子低下头,悄悄退到人群后面。   分发继续,秩序井然。回去的路上,云儿心有余悸:“公主,方才太危险了!您怎能以身犯险?”   “我不犯险,怎么引出那些魑魅魍魉?”婉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雪景,“李玄在前线拼命,我不能让后院起火。”   陈七骑马跟在车旁,忽然开口:“夫人今日所为,属下会如实禀报侯爷。”   婉君看了他一眼:“陈侍卫觉得,我做得可对?”   陈七沉默片刻:“夫人胆识过人,属下佩服。”   这是认可了。   婉君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回到侯府已是傍晚。婉君刚进门,就听说柳侧妃解了禁足——是老夫人亲自开口,说是年关将近,府中需要人手。   “老夫人还说,让柳侧妃协助公主准备年节事宜。”传话的嬷嬷小心翼翼道。   婉君点头:“知道了。”   该来的总会来。不过这次,她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和亲公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婉君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排祭祖事宜,又要准备年宴,还要打点送往各府的节礼。   柳侧妃果然“协助”来了。她不再明着作对,却在暗地里使绊子:祭祖用的香烛“不小心”被雨水淋湿,年宴的菜单“无意中”漏了几道重要菜肴,节礼单子“一时疏忽”写错了某位将军夫人的封号……   每一样都不致命,却足够恶心人。   婉君一一化解,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累得靠在榻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公主,喝口参汤吧。”云儿心疼地端来汤盅。   婉君接过,慢慢喝着。参汤很暖,却暖不进心里。   她想江南了。想江南的年,想母亲的拿手菜,想父亲写的春联,想和陆子安一起放河灯的那次元宵……   “公主,您哭了?”云儿惊慌道。   婉君抬手一抹,果然摸到满手湿凉。她愣了愣,忽然笑了:“没事,只是累了。”   累到,连伪装都维持不住了。   腊月二十八,李玄的第一封家书到了。   送信的是个满脸风霜的传令兵,将信交给婉君时,还递上一个小木盒:“侯爷交代,一定要亲手交给夫人。”   婉君接过,信很厚,木盒却轻。她先拆开信,李玄的字迹刚劲有力,写满了三页纸。前面两页说的是军情:西戎今冬异常活跃,小股部队不断骚扰边境,他已率军深入漠北,欲寻其主力决战。粮草充足,将士用命,让她不必担心。   第三页,笔锋忽然柔和下来。   “北境苦寒,年节将至,府中事务繁杂,辛苦你了。我知柳氏不安分,已写信给母亲,让她莫要偏袒。若实在难处,可找陈七,他是我心腹,可信。”   “另,木盒中是西戎王庭的一种香,名‘雪中春信’。点燃后,有梅香。你曾说怀念江南梅园,北境无梅,以此代之。”   “年关我不能归,你且珍重。待我凯旋。”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绵绵情话,可字里行间,却有种实实在在的关切。   婉君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香饼,散发着清冽的冷香。她取出一块,放在香炉中点燃。不多时,清雅的梅香袅袅升起,盈满一室。   像极了江南冬日,母亲房中那株绿萼梅的香气。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云儿,准备笔墨,我要回信。”   回信写得很克制,说了府中近况,说了流民营的安排,说了年节准备,最后添了一句:“香已收到,甚好。侯爷珍重,盼早归。”   封好信,交给传令兵。婉君站在廊下,看着那人骑马远去,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年三十,侯府设宴。北境有头脸的官员将领家眷都来了,满满坐了二十桌。婉君作为女主人,坐在主位,柳侧妃陪坐一旁。   宴至半酣,忽然有人来报:城外流民营起了骚乱,有人煽动流民冲击城门!   满座哗然。   婉君放下酒杯,起身:“诸位稍安,我去看看。”   柳侧妃忙道:“妹妹不可!城外危险,让守城将士处置便是。”   “守城将士要防外敌,城内治安,是侯府之责。”婉君披上披风,对陈七道,“点二十护卫,随我出城。”   “公主!”云儿想拦,却被婉君眼神制止。   她不是逞强,而是知道,此刻若退缩,之前建立的所有威信,将荡然无存。   城门处,果然聚集了数百流民,与守城士兵对峙。为首的是几个彪形大汉,正高声煽动:“侯府假仁假义!每日施粥都是馊的!修城墙的工钱也克扣!定北城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胡说!”婉君走上前,声音清亮,“每日施粥,我都亲自查验。修城墙的工钱,每日发放,从无拖欠。你们是谁?为何在此妖言惑众?”   那几人见到婉君,先是一愣,随即更嚣张:“你就是那个和亲公主?一个江南来的女人,懂什么北境的事!定是你克扣了钱粮,中饱私囊!”   陈七怒喝:“放肆!”   婉君却抬手制止他。她看着那几人,忽然笑了:“你们说工钱被克扣,可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们姓甚名谁,何时报名修城墙,应发多少,实发多少?”   那几人语塞。   “说不出来?”婉君转身,对人群道,“诸位,修城墙的名册在此。我念到名字的,上前来领这个月的工钱——当场发!”   她示意云儿拿出名册和钱袋,开始念名字。一个,两个,三个……被念到名字的人上前,接过沉甸甸的铜钱,满脸不可置信。   “真的发了……”   “一文不少!”   人群骚动起来。那几人见势不妙,想溜,却被陈七带人拦住。   “拿下!”婉君冷声道,“好好审审,是谁指使他们煽动闹事!”   一场骚乱,就此平息。   回府路上,陈七低声道:“夫人,方才太险了。”   “险吗?”婉君望着车窗外渐大的雪,“我觉得正好。”   “正好?”   “正好让有些人知道,侯爷不在,侯府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婉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到宴席,满座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婉君,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佩服,也有忌惮。   婉君从容落座,举杯:“一点小插曲,让诸位受惊了。我敬大家一杯,愿来年北境安宁,家人团聚。”   一杯饮尽,满堂应和。   柳侧妃坐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年,婉君过得惊心动魄,却也真正在北境站稳了脚跟。   正月十五,上元节。定北城有灯会,婉君被几位将军夫人邀去同游。她本想推辞,却想起李玄信中那句“你且珍重”,最终应了。   灯会很热闹,虽不及江南精巧,却有种北境特有的粗犷之美。婉君戴着帷帽,与几位夫人走在人群中,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竟也觉出几分烟火气。   行至一座拱桥,忽见桥下河面上飘着点点河灯——是流民中的孩子们放的,用油纸叠成,里面点着小蜡烛,顺流而下,如星河落人间。   “真美。”一位夫人叹道。   婉君怔怔看着,想起江南的上元节,想起和陆子安一起放的那盏莲花灯。灯上写了两人的名字,顺水漂远,他说,这样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了。   一辈子那么长,又那么短。   “夫人小心!”陈七的惊呼忽然响起。   婉君回神,只见一道寒光直刺面门——   “铛!”陈七拔刀挡住,与刺客战在一处。   人群尖叫四散。几位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被各自护卫护着退开。婉君站在原地没动,帷帽在打斗中被挑落,露出清丽容颜。   刺客不止一人,三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扑来,目标明确——都是冲着婉君。   陈七独木难支,眼看一刀就要刺中婉君肩头——   “嗤”一声轻响,刺客的动作忽然僵住。他低头,看见心口冒出一截箭尖。   桥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弓箭手。为首之人挽弓搭箭,又是一箭射出,另一名刺客应声倒地。   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陈七一刀砍翻。   危机解除,婉君却盯着桥头那人,瞳孔微缩。   那人收起弓,缓步走来。灯火映照下,露出一张俊朗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与李玄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更为儒雅。   “嫂嫂受惊了。”他拱手行礼,“在下李谨,李玄的堂弟,奉老夫人之命,接嫂嫂回府。”   李谨?婉君记得这个名字。李玄的堂弟,一直在京中任职,年前才调回北境,任定北城副将。   “多谢李将军相救。”婉君福身。   “分内之事。”李谨微笑,“嫂嫂可有大碍?”   “无妨。”婉君抬眸看他,“只是不知,李将军怎知我在此处遇险?”   李谨笑容不变:“恰巧路过。怎么,嫂嫂怀疑我?”   “不敢。”婉君垂下眼睫,“只是觉得,太巧了些。”   李谨笑意更深:“北境如今不太平,巧合的事,确实很多。嫂嫂,请吧。”   回府的路上,婉君一直在想今夜之事。刺客是谁派的?柳侧妃?西戎?还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李谨?   她揉着额角,只觉得这侯府的水,越来越深了。   刚到府门口,就见柳侧妃迎出来,一脸关切:“妹妹可回来了!听说灯会出了乱子,可吓死我了!没伤着吧?”   婉君看着她眼中的幸灾乐祸,忽然明白了。   刺客不是柳侧妃派的——她没这个本事。但柳侧妃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等在这里,看她是否安然归来。   “劳姐姐挂心,我没事。”婉君淡淡道,“倒是姐姐,消息真灵通。”   柳侧妃笑容一僵:“妹妹这是何意?”   “没什么。”婉君越过她,朝里走去,“只是觉得,这侯府里,关心我死活的人,还真不少。”   她声音很轻,却让柳侧妃打了个寒颤。   回到西院,婉君屏退众人,独留云儿。   “去查查李谨。”她低声道,“我要知道,他为何突然回北境,又为何恰好‘路过’灯会。”   云儿点头,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公主,您怀疑李将军?”   “这侯府,我谁都不信。”婉君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除了你。”   云儿眼圈一红:“奴婢誓死追随公主!”   夜深了,雪又下了起来。婉君点燃一块“雪中春信”,梅香袅袅中,她铺开纸笔,开始给李玄写信。   写今日灯会,写流民孩子的河灯,写遇刺,写李谨……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   这些事,该告诉他吗?   前线战事吃紧,他若分心后方,万一……   她将写了一半的信揉成一团,重新铺纸。这次,只写了些家常:府中梅花开了,年节热闹,老夫人身体尚好,盼他凯旋。   写完封好,她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窗外风声凄厉,像无数人在哭嚎。婉君忽然觉得很累,累到想放下一切,回江南去。   可她回不去了。   从踏入侯府那日起,从接过圣旨那刻起,她就注定要在这北境的冰雪中,走出一条血路。   梅香渐渐淡去,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婉君抬手,抚上小腹。   月事迟了半月,她一直不敢细想。可今夜呕心之感,却让她不得不面对那个可能。   若真有了孩子……   她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却又,或许是时候。   至少,在这吃人的侯府里,她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需要守护的东西。   窗外,北境的夜漫长而寒冷。   但春天,总会来的。   在冰雪消融之后,在血与火的淬炼之后。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