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
二月二,龙抬头。
北境的春天来得迟,冰雪未融,寒意依旧刺骨。婉君晨起时又是一阵干呕,云儿急急捧来痰盂,待她吐完,递上温水,眼中满是忧色。
“公主,不能再拖了,得请大夫。”云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婉君接过水杯漱口,扶着桌沿慢慢坐下。窗外的天色是北境春日特有的灰白,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她抚着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还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可身体的变化却实实在在。
月事迟了近一月,晨起呕心,嗜睡乏力——每一个征兆都指向那个可能。
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像一株在冰缝里倔强探头的嫩芽,明知环境险恶,却偏要生长。
“再等等。”婉君声音很轻,“现在不是时候。”
府里暗流涌动,老夫人态度暧昧,柳侧妃虎视眈眈,还有个突然出现的李谨不知深浅。这个孩子的消息一旦传出,就会成为靶子。
云儿急得眼眶泛红:“可若真有了,总得早做打算。公主,您身子本就弱……”
“我知道。”婉君打断她,语气平静,“去拿纸笔来。”
她要写信给沈记商行的掌柜,暗中采购几味安胎药。不能经侯府药房,不能留下任何记录。
信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婉君迅速将纸笔藏起,云儿机警地站到门边。
来的是老夫人院里的丫鬟翠缕,行礼后脆生生道:“公主,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表姑娘到了。”
表姑娘?婉君心头一动。
“哪家的表姑娘?”
“是老夫人娘家的远房侄女,姓赵,名若兰。说是父母双亡,来投奔老夫人的。”翠缕垂着眼,语气恭敬,“老夫人让府里各位主子都去见见。”
婉君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待翠缕退下,云儿小声道:“这节骨眼上又来一个,怕是没那么简单。”
“兵来将挡。”婉君起身,对镜整理衣饰。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取了些胭脂轻扫脸颊,又点了口脂,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老夫人的松鹤堂今日格外热闹。婉君到时,柳侧妃已先到了,正坐在老夫人下手,亲亲热热地拉着一个女子的手说话。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极美。不是柳侧妃那种娇艳夺目的美,而是温婉如水、我见犹怜的美。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裙,料子普通,却剪裁得体,衬得她腰肢纤细,弱不胜衣。眉眼低垂时,有种说不出的柔顺乖巧。
“婉君来了。”老夫人难得对她露出笑容,“快来见见若兰。若兰,这就是你表嫂,安宁公主。”
赵若兰起身,盈盈下拜,声音软糯:“若兰见过公主表嫂。表嫂万安。”
她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连宫中嬷嬷也挑不出错处。婉君伸手虚扶:“表妹不必多礼。既是老夫人的侄女,便是一家人。”
赵若兰抬头看她,眼中水光盈盈:“表嫂慈和,若兰感激不尽。”
她的手冰凉,握在婉君掌心,像一块冷玉。婉君心头微凛,面上却笑得温和:“表妹远来辛苦,可安顿好了?”
“老夫人已安排了东厢的听雨轩,极好的住处。”赵若兰轻声细语,“若兰命苦,父母早逝,原以为此生孤苦,幸得姑母垂怜收留……”
说着,眼圈便红了。老夫人忙道:“好孩子,莫哭。到了这儿就是家,有姑母在,谁也不敢欺你。”
柳侧妃也柔声安慰:“正是呢。妹妹这般标致人儿,谁舍得欺负?往后咱们姐妹一处做伴,也好解闷。”
三人说着话,倒显得婉君像个外人。她静静坐着,打量着赵若兰。
太完美了。完美的礼节,完美的柔弱,完美的不幸遭遇。就像戏台上精心排练过的角色,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可越完美,越可疑。
“表妹原籍何处?”婉君忽然问。
赵若兰拭泪:“回表嫂,若兰祖籍云州。父亲原是云州通判,五年前因牵涉贪墨案被罢官,不久郁郁而终。母亲伤心过度,去年冬日也去了……”说着又哽咽起来。
云州?那地方离西戎边境不远。婉君心中记下,面上却露出同情之色:“可怜见的。表妹节哀。”
老夫人叹了口气:“往后就在府里好好住着。婉君,若兰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你多照应些。”
“是。”婉君应下,抬眼时正对上赵若兰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挑,像杏核。眸色漆黑,深不见底。在那一瞬间,婉君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冷光,快得像错觉。
“多谢表嫂。”赵若兰又低下头,恢复了柔顺模样。
从松鹤堂出来,柳侧妃亲热地挽着赵若兰:“妹妹住听雨轩,离我的兰香院不远,往后常来坐坐。”
婉君走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柳侧妃今日格外热情,其中必有蹊跷。
回到西院,她立刻吩咐云儿:“去查赵若兰的底细。云州通判赵怀礼,五年前的贪墨案,我要知道详情。”
“公主怀疑她?”
“说不上怀疑。”婉君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是觉得,这侯府近来‘客人’太多,未免太巧。”
先是李谨,后是赵若兰。一个手握兵权的副将,一个孤苦无依的表妹,都在李玄出征后出现。若说是巧合,她不信。
三日后,云儿带回消息。
“云州通判赵怀礼确有此人,五年前因贪墨军饷被罢官抄家,不久病死狱中。家眷流落,夫人带着独女回了娘家,去年夫人病逝,女儿下落不明。”云儿压低声音,“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奴婢托沈记的掌柜打听,云州当地人说,赵家小姐三年前就失踪了,说是投了河,连尸首都没找到。”
婉君手指轻敲桌面:“失踪三年,突然出现?”
“是。而且掌柜说,云州那案子牵扯甚广,赵怀礼可能只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云儿顿了顿,“可能跟朝中某位大人物有关。”
婉君心头一沉。
若赵若兰真是赵怀礼之女,那她的出现就不仅仅是投亲那么简单。一个背负血仇的孤女,隐姓埋名三年,突然出现在镇北侯府——她想做什么?
“还有一事。”云儿声音更低,“奴婢去听雨轩送老夫人赏的衣料时,看见赵姑娘房里有几本书,都是兵法和地理志。寻常闺阁女子,怎会看这些?”
确实不会。
婉君沉吟片刻:“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她有种预感,赵若兰的出现,会将侯府这潭水搅得更浑。
又过两日,赵若兰来西院拜访。
她带了一碟自己做的点心,说是江南风味,怕婉君思乡,特意做了送来。
“表嫂尝尝,可还地道?”赵若兰坐在下首,眼中满是期待。
婉君拈起一块梅花糕,入口甜而不腻,确实是她记忆中的味道。她微微一笑:“表妹好手艺。只是不知,表妹久居云州,怎会做江南点心?”
赵若兰神色一黯:“母亲原是江南人,幼时常教我做这些。如今母亲不在了,做这些点心,也算是个念想。”
这话合情合理。婉君点头:“难为表妹有心。”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赵若兰忽然道:“听说表嫂协理府务,很是辛劳。若兰虽愚钝,也愿为表嫂分忧。若有能帮忙的,表嫂尽管吩咐。”
这话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婉君却听出了试探。
“表妹初来,先适应些时日再说。”她委婉拒绝,“府中事务繁杂,莫累着你。”
“表嫂体恤。”赵若兰也不坚持,转而说起别的话题。她似乎读过不少书,谈吐文雅,见解也不俗。从诗词歌赋到时政民生,竟都能说上几句。
尤其是说到北境风土人情时,她如数家珍:“云州与北境相邻,风物相似。只是北境更苦寒些,百姓生计也更艰难。若兰一路行来,见城外流民聚集,心中不忍。表嫂前些日子施粥济民,真是大善。”
婉君心中警惕更甚。一个深闺女子,对民生疾苦如此关注?
“不过是尽些本分。”她淡淡道。
赵若兰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从流民安置说到边境贸易,甚至提到了西戎的风俗习惯。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闲谈,可婉君却越听越心惊。
有些细节,不是一个普通闺阁女子该知道的。
送走赵若兰后,婉君立刻叫来陈七。
“查查这位赵姑娘来的路线。从云州到定北城,走了多久,途经何处,见过什么人。”她顿了顿,“特别是,她是否靠近过边境。”
陈七领命而去。他如今对婉君颇为信服,办事也尽心。
等待消息的日子里,婉君继续处理府务。怀孕的反应越来越明显,她强忍着不适,不敢让人看出端倪。安胎药已暗中备下,她每日服用,希望能保住这个孩子。
这日,她正在核对账目,忽觉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公主!”云儿惊呼,忙扶她坐下。
婉君闭眼缓了片刻,才觉好些。睁开眼时,看见云儿眼中含泪,心中一软:“别哭,我没事。”
“您这样硬撑着怎么行……”云儿哽咽,“至少,至少告诉侯爷……”
“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婉君苦笑,“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前线战事正紧,不能让他分心。”
她抚着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可她能感觉到,有一个小生命正在生长。这是她在北境唯一的血脉羁绊,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他。
“云儿,去煎药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云儿抹了泪,点头去了。
婉君重新拿起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传来女子的笑声,清脆悦耳——是赵若兰和柳侧妃在花园里赏梅。
她走到窗边,看见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赵若兰披着白狐裘,衬得小脸愈发精致。柳侧妃亲热地挽着她,不知说了什么,赵若兰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竟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那不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风情。
婉君心中警铃大作。
陈七的调查结果在五日后送来。结果令人心惊:赵若兰从云州到定北,走了整整两个月。路线曲折,曾在中途失踪半个月,无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更可疑的是,她途经的几个城镇,最近都有西戎细作活动的痕迹。
“还有一事。”陈七脸色凝重,“属下查到,赵姑娘进城那日,守城士兵在她行李中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碎布,上面用西戎文字绣着古怪的图案。
婉君接过,仔细辨认。她在李玄书房见过西戎文书,认得一些文字。这图案不像普通刺绣,倒像是……某种密信标记。
“守城士兵没拦她?”
“说是老夫人打过招呼,直接放行了。”陈七低声道,“夫人,此女可疑,要不要……”
“不要打草惊蛇。”婉君将碎布收起,“继续盯着。特别是她与哪些人接触,说了什么,去了哪里。”
陈七应下,却未立即离开,欲言又止。
“还有事?”
“夫人……”陈七难得犹豫,“您最近脸色不好,可要请大夫看看?”
婉君心中一暖,却摇头:“老毛病了,不碍事。”
陈七看她一眼,没再多言,行礼退下。
他走后,婉君重新展开那块碎布。西戎文字弯弯曲曲,像一条条毒蛇。她将碎布凑近烛火细看,在图案边缘发现几个极小的字:朔风三号。
代号?接头暗号?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将碎布锁进妆匣,与那枚羊脂玉佩放在一处。一个代表死去的爱情,一个代表未知的阴谋,都锁在这方寸之间。
次日,婉君刚起身,就听说赵若兰病了。
病得突然,说是昨夜赏梅着了凉,今晨发起高烧。老夫人急得亲自去探望,还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
婉君作为当家主母,自然也要去。听雨轩里药味浓重,赵若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湿帕,更显得楚楚可怜。
“姑母……”她看见老夫人,眼中含泪,“若兰不孝,让您担心了。”
老夫人心疼地握她的手:“好孩子,别说这些。好生养着,姑母在这儿。”
婉君上前探视,手触到赵若兰额头,确实滚烫。不是装的。
“大夫怎么说?”
老夫人叹道:“说是寒气入体,又兼旅途劳顿,身子虚,得好好调养。”
正说着,柳侧妃端着药进来,眼圈红红的:“妹妹快趁热喝了吧。你这一病,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她亲自喂药,动作温柔体贴。赵若兰小口喝着,不时咳嗽,每咳一声,柳侧妃就心疼地替她拍背。
这场景温馨感人,可婉君却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从听雨轩出来,柳侧妃跟在她身后,忽然道:“妹妹瞧见了吧?若兰那孩子,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身子又弱,往后咱们可得多照应些。”
婉君点头:“自然。”
“要我说,妹妹协理府务辛苦,不如让若兰帮帮忙?”柳侧妃状似随意,“她识文断字,又懂事,总能分担些。妹妹也能轻松些,你看你这些日子,都瘦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
婉君微微一笑:“表妹病着,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府务虽杂,我还应付得来,不劳姐姐费心。”
柳侧妃笑容淡了淡:“妹妹还是这般要强。”
“不是要强,是尽责。”婉君福身,“我去厨房看看表妹的膳食,姐姐自便。”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
柳侧妃盯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三日后,赵若兰病愈,来给婉君请安。她看起来确实瘦了一圈,弱不禁风的模样。
“劳表嫂挂心,若兰已好些了。”她说着,又咳嗽两声。
婉君让她坐下,命人上茶:“病去如抽丝,表妹还得仔细养着。”
赵若兰点头,忽然道:“表嫂,若兰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若兰闲来无事,想帮表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抬起水盈盈的眼睛,“不拘什么,抄抄写写,整理文书都行。总好过整日闲着,胡思乱想。”
话说得恳切,姿态也低。婉君若是再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
她沉吟片刻:“既然表妹有心,那就帮我整理些旧年文书吧。都是些陈年账目,枯燥得很,表妹莫嫌烦。”
这是最无关紧要的活儿,却也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和心思。
赵若兰喜道:“不嫌烦不嫌烦。能帮表嫂分忧,若兰求之不得。”
从那天起,赵若兰每日都来西院偏厅,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账册。她做事细致,字也写得清秀,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偶尔遇到不明白的,会虚心请教,态度恭谨有礼。
渐渐地,府里下人也开始议论这位表姑娘。说她人美心善,谦和有礼,比柳侧妃更平易近人,比公主更温柔可亲。
婉君冷眼旁观,心中疑窦越来越深。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这日,婉君正在核对今年的春耕安排,赵若兰拿着一本账册过来:“表嫂,这处不太明白。”
婉君接过,是她五年前的一本私账,记录了一些首饰衣料的采买。
“这有什么问题?”
“这里。”赵若兰指着其中一项,“这枚翡翠玉佩,记价五十两。可若兰记得,五年前云州最好的翡翠,也不过二三十两。这价格……是不是记错了?”
她问得自然,眼中满是求知。婉君心头却是一凛。
寻常闺阁女子,怎会对玉器行情如此熟悉?还精确到年份地域?
“可能是成色特别好吧。”婉君淡淡道,“时间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赵若兰“哦”了一声,若有所思:“也是。不过表嫂的账记得真清楚,连五年前的都保存完好。若兰母亲在世时,家里账目总是乱糟糟的。”
她说着,眼中泛起水光,似是想起了伤心事。
婉君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温言安慰了几句。
晚间,她翻出那本旧账,仔细查看。那枚玉佩确实是她初入侯府时买的,那时不懂行情,被坑了价钱。这事除了她和云儿,没人知道。
赵若兰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试探?
正沉思间,云儿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公主,不好了!”
“怎么了?”
“东厢的小丫鬟看见……看见赵姑娘夜里偷偷出府!”
婉君猛地站起:“什么时候?去了哪里?”
“就刚才。陈侍卫已暗中跟上去了,让我来禀报公主。”
婉君披上披风:“走,去看看。”
两人悄悄出了西院,从后门出府。夜已深,定北城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寒风刺骨,婉君裹紧披风,跟着云儿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西一处偏僻院落。
陈七等在暗处,见她们来,低声道:“夫人,赵姑娘进去了,里面还有人。”
院落破旧,墙头杂草丛生。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听不真切。婉君示意陈七靠近些。
他身手矫健,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伏身细听。片刻后跳下,脸色凝重:“是西戎语。”
果然。
婉君手心冒出冷汗:“能听清说什么吗?”
“离得远,听不清。但其中一人称另一人为‘朔风’。”
朔风——和碎布上的字一样。
婉君深吸一口气:“先回去。不要惊动他们。”
三人悄悄退走。回到侯府,婉君坐在灯下,心乱如麻。
赵若兰是西戎细作。她潜入侯府,必有所图。是刺杀李玄?是窃取军情?还是里应外合,图谋定北城?
无论哪一种,都是滔天大祸。
“公主,要不要立即拿下她?”云儿急道。
婉君摇头:“没有确凿证据。仅凭夜会西戎人,她可以狡辩说是被胁迫,或是偶然撞见。而且,她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网。”
“那怎么办?”
婉君沉思良久,缓缓道:“将计就计。”
她需要证据,需要知道赵若兰的目的,需要揪出她背后的所有人。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陈七,继续盯着,但要小心,别被发觉。”她顿了顿,“另外,查查‘朔风’是什么。”
陈七领命而去。
婉君独坐灯下,抚着小腹,心中一片冰凉。她原以为侯府的明枪暗箭已是极限,却不料还有敌国细作潜入。这北境,果然步步杀机。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她吹熄灯,躺上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想起李玄临走前的眼神,想起他说“等我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
她在心中默念,手紧紧护着小腹。
我们等你。
次日,赵若兰如常来整理账册。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却依旧笑靥如花。
“表嫂早。昨儿夜里没睡好,今早起迟了,表嫂莫怪。”
婉君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无妨。表妹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再休息几日?”
“不用不用。”赵若兰忙道,“已经好多了。对了表嫂,昨儿我整理账册,发现侯府在城西有间粮铺,生意似乎不太好。若兰在家时也帮母亲打理过铺子,若表嫂信得过,可否让若兰去看看?”
她眼中满是期待,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
婉君心中一动。城西粮铺,正是昨晚她去的那片区域。
“那间铺子确实经营不善,原打算关了的。表妹若有兴趣,去看看也好。”她爽快应下,“我让陈七陪你去,那边不太平,有个护卫安心些。”
赵若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很快恢复如常:“多谢表嫂。”
婉君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七很快传回消息:赵若兰在粮铺转了一圈,问了掌柜许多问题,还查看了进出货记录。之后说要去看看周边环境,在附近走了走,最后停在一处茶摊喝茶。
“她看似随意,实则将周围地形、道路、店铺都记下了。”陈七低声道,“特别是那处破院,她在外面停留了很久。”
果然是在踩点。
婉君沉吟:“继续盯着。另外,查查那间粮铺的掌柜。”
三日后,调查结果出来:粮铺掌柜姓周,是定北城本地人,在侯府干了十几年,一直本分。但他有个侄子,半年前去了西戎边境做生意,再没回来。
“他侄子叫什么?做什么生意?”
“叫周旺,说是贩卖皮毛。”陈七道,“但边境的兄弟说,曾在西戎人的地盘见过他,穿的是西戎服饰,说的也是西戎话。”
婉君闭了闭眼。侯府经营多年的铺子,竟成了细作的窝点。
她想起那些账册,粮铺连年亏损,却从未关门。原以为是掌柜无能,现在看来,亏损是假,掩护是真。
“不要动周掌柜。”她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我要用他,钓更大的鱼。”
从那天起,婉君对赵若兰更加“信任”,将更多无关紧要的事务交给她。赵若兰也愈发勤勉,不仅整理账册,还主动帮忙核对库房清单,甚至提出改进府中管理的建议。
有些建议确实不错,看得出她用心钻研过。
这日,婉君正在看赵若兰写的《府务改良疏》,文中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若非知道她底细,真会以为是个难得的才女。
“表嫂觉得如何?”赵若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婉君点头:“写得很好。表妹费心了。”
赵若兰羞涩一笑:“能帮到表嫂就好。”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云儿匆匆进来:“公主,侯爷送捷报回来了!”
婉君猛地站起:“快拿来!”
传令兵风尘仆仆,奉上一封信和一个木盒。信是李玄亲笔,只有短短几句:击溃西戎主力于黑水河,斩敌三千,俘获西戎王子。不日将押解回城。
满府欢腾。老夫人喜极而泣,柳侧妃连声道喜,下人们奔走相告。
婉君捧着信,手微微颤抖。赢了,他赢了。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西戎王子的随身之物。还有一张字条:此物锋利,留你防身。
短短六字,却让她眼眶发热。
赵若兰也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很快掩饰过去,柔声道:“恭喜表嫂,表哥大胜,真是天大的喜事。”
婉君看她一眼,微笑:“是啊,天大的喜事。”
当夜,婉君独自坐在灯下,抚着那把匕首。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刀锋出鞘,寒气逼人。
他在前线拼命,她在后方,也要守住这个家。
手抚上小腹,那里已微微隆起,虽然还不明显,但她能感觉到生命的脉动。
“孩子,你父亲就要回来了。”她轻声说,“我们要给他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窗外,北境的夜空星辰寥落。寒风依旧呼啸,但她知道,春天真的不远了。
只是春寒料峭,最是难熬。
而她要做的,是在冰雪消融前,清除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为了李玄,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她不得不当成家的地方。
她握紧匕首,眼中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