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脚把一块碎石踢进冥河,黑水“哗啦”溅起老高,几条骨鱼吓得扭头就钻进淤泥里。 这破地方,连石头都带着股陈年旧怨的劲儿。 身后传来清脆的“咔嚓”声,接着是白璃含着糖葫芦说话的声音:“哎哟,再踹下去,黄泉路该给你踢出个坑了。” 我没回头,只听见她小跑几步,袖子蹭过我胳膊,温乎乎的。她仰着脸,第九尾在身后轻轻摆着,第十尾尖还沾着一点红糖渣,像是刚从哪家铺子顺来的甜食没吃完。 “老道的事,翻篇了。”她说,“你现在可是要当爹的人,不能动不动就发火,吓着娃。” 我皱眉:“谁说我要当爹?八字还没一撇呢。” “生死簿都预留页了,还能赖?”她得意地晃了晃乾坤袋,“崔判官亲口跟我说的,昨儿夜里就备好了茶,就等咱们上门。”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手却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降妖剑——那上面新挂的拂尘还在微微颤,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它时不时轻抖一下,像在提醒什么。 “走不走?”白璃拽我袖角,脚尖点地,“不去我可自己去了,顺便把咱娃的名字报上去——钟天!钟地!多响亮!” “放屁!”我猛地转身,瞪她一眼,“听着像门神铺子招徒!” 她咯咯直笑,蹦跳着往后退:“那你起?叫钟正?钟平?一听就是衙门里抄公文的!” 我懒得理她,大步往前走。她赶紧跟上,嘴里还念叨:“要我说就叫钟甜,纪念我每天供你糖葫芦的恩情。” “你那是贿赂。” “一样嘛。” 鬼门关还是老样子,阴风打着旋儿往人领口里钻,守门的小鬼见了我们,立马挺直腰板,其中一个差点把铁戟杵自己脚面上。白璃路过时顺手摸了把对方头盔上的铜钉,小鬼憋着不敢动,脸都绿了。 罚恶司外,两盏青灯摇晃,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我抬手刚要敲,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崔判官坐在案后,手里捧着生死簿,面前摆着两盏茶,热气袅袅。他抬头看我们,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来了?坐吧。” “你还真备了茶?”我挑眉。 “彼岸花泡的,暖胃。”他低头翻页,语气平淡,“再说,也不是头一回来蹭茶喝。” 白璃已经蹿到案前,扒着桌子往下瞅:“大人,孩子那页呢?给我瞧瞧!” 崔判官咳嗽两声,翻开内页。一张空白纸笺缓缓浮现,边缘泛着淡淡金纹,中间写着“待命名”三个字,下面空着一行行格子,像是等着填善行记录。 我走近两步,目光扫过那页。手指不知怎的,竟轻轻碰了一下纸面。那纸微微发烫,像是有人提前用体温焐过。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白璃咬着糖葫芦,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吧,男孩叫钟天,女孩叫钟地,顶天立地,多吉利!” “砰!” 我一脚踹翻了案桌,震得满屋纸页乱飞,判官笔“当啷”滚到墙角。崔判官“哎哟”一声抱紧生死簿缩到椅后,脸色发白:“帝君!这可是原件!毁了没法补!” “钟天钟地?”我指着白璃,“你是想让他俩以后去城门口站岗?还是打算开对开门神连锁铺?” “那你起啊!”她也不怕,叉腰站我对面,“叫钟正钟平?听着像县太爷二舅!” “总比‘钟甜’强!那不是名字,是点心招牌!” “我喜欢甜的不行吗?”她嘴一撅,“你小时候是不是从来没吃过糖?怪不得脾气这么冲!” “我小时候吃的是压缩干粮!”我吼回去,“你以为当兵是来逛庙会的?” 她翻个白眼:“那你现在不当兵了,能不能别整天跟踩了雷似的?” “我哪有——” “有!”她抢话,“你昨天半夜还梦见影煞,喊‘别碰她’,把我都吵醒了!” 我一愣,没吭声。 屋里静了一瞬。 崔判官小心翼翼把生死簿放回桌上,轻咳一声:“那个……名字可以慢慢想。依律,未降生者不得录名,但这一页……是我私人加的。”他顿了顿,“算是……提前给三界添点喜气。” 我看着那空白页,喉咙动了动。 白璃忽然不闹了。她低头拨弄着糖葫芦的竹签,声音轻了些:“其实……叫什么都行,只要他平安长大就行。”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把她鬓角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嗯。”我说,“得活着,活得踏实。” 她抬头冲我笑,眼尾弯弯。 下一秒,她突然抓起桌上朱砂笔,踮脚就在生死簿那页边上写了两个字:“钟笑”。 “干嘛?”我皱眉。 “崔大人不是说要积善行嘛。”她眨眨眼,“等他以后天天逗咱俩笑,这一笔功德不就有了?” 我刚要骂她胡来,她“嗖”地窜到门边,一手拎糖葫芦,一手举着笔:“来追我啊!抓到我就改!” “你找死!”我抬腿就追。 她尖叫一声,九尾齐展,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绕过香炉直奔偏厅。我一个箭步跃起,降妖剑出鞘半寸,剑气扫断了帘子上的铜钩。她回头吐舌头,结果尾巴一甩,把供桌上的香炉扫翻,灰烬撒了满地。 崔判官在后面扶额长叹:“这哪是蜜月,这是拆家。” 我追到偏厅角落,终于一把揪住她后领,把她按在墙上。她喘着气笑,眼角泛光,手里还攥着那根朱砂笔。 “写不写了?”我沉着脸。 “写!”她点头如捣蒜,“钟笑!钟笑!笑一辈子!” 我松开她,哼了一声,转身去捡掉落的判官笔。 崔判官抱着生死簿进来,默默翻开那页,在“待命名”下方,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 “建议名‘钟笑’——因父母追打嬉闹而得,功德+1。” 我瞥了一眼,没说话。 白璃凑过去,歪头看了看,忽然踮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她小声说。 我耳朵一热,转身假装整理剑鞘。 就在这时,那根新挂的拂尘忽然剧烈一颤,翡翠柄发出轻微嗡鸣。 我抬手按住它。 拂尘不再动了。 但我知道,有些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