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我正蹲在院里擦剑。黑无常那颗脑袋还卡在墙缝里,手里捧着冷馒头,脸上堆着笑,嘴一张一合:“兄弟……那罐子……能不能先借我看看?我就瞅一眼,保证不拿走……” 话没说完,一阵风卷着张黄纸鹤从地府方向飞来,“啪”地贴他脑门上。 他愣了下,伸手一摸,纸鹤自动展开,一行小字浮出来:【范无救同志,本月引魂达标率仅63%,请于午时前至地府绩效科补训,逾期将影响年终功德评优。】 黑无常脸一垮,把纸条揉成团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咽下去,嘟囔:“又是崔判官搞的名堂……老子引的魂比你写的判词都多,还评优?” 我乐了,顺手把剑插回鞘里:“你不去?人家都点名了。” “去啥去!”他翻白眼,“上次我去听课,他讲‘文明执法三原则’,第一条就是‘禁止用锁魂链抽人屁股’——你猜他说谁呢?” 我咧嘴:“那你活该。” 他哼了一声,还想辩,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咳——” 声音不大,却像铁片刮过石板,听得人牙根发酸。 我们俩同时扭头。 院门口站着个人,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帽子戴得一丝不苟,怀里紧紧抱着本厚册子,手里还拎个陶杯,杯口飘着几片红花瓣。 崔判官来了。 他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里走,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是在数秒。 走到院中石桌前,他把册子轻轻放下,又把陶杯摆在旁边,整整齐齐,连杯柄朝哪个方向都调了调。 然后他抬头,冲我一笑:“帝君,早。” 我没动,盯着他:“老崔,你这大清早的,不忙着给鬼划分数线,跑我这儿干嘛?” “制度建设。”他正色道,“为三界驱魔事业长远发展计,地府决定推行《三界斩妖绩效考核手册》试点工程。您是标杆人物,必须重点参考。” 说着,他翻开册子,动作熟练得像念圣旨:“第一章,典型案例分析——钟云飞执法行为评估报告。” 我眯眼:“你说啥?” “三年内,未审先斩案例共计287起,证物损毁率高达91.3%,其中因剑气过猛导致鬼魂魂飞魄散者,累计超标地府接收上限37%。”他语速平稳,像在读账本,“依据新规,每例扣5分,暴力执法单项追加扣20分,破坏地府资产(生死簿关联损耗)另扣15分……” 我慢慢站起身。 “等等。”他抬手,又翻一页,“当然,加分项也有。月度送鬼量连续三十六个月超额完成,+50分;年度KPI排名天庭第一,+30分;获评‘地府最受欢迎驱魔人’称号,+20分。” 我冷笑:“所以我是反面教材,还是正面典型?” “双向激励。”他认真道,“批评是为了改进,表彰是为了推广。您看这页——”他指着一段红笔标注,“建议学习白无常优雅引魂术,提升执法亲和力,减少群众恐慌指数。”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剑柄上。 “优雅引魂术?”我声音低下来,“你是说,让我跟谢必安一样,拿链子给人画圈,嘴里念‘善哉善哉,请随我来’?” “文明执法,是趋势。” “趋势?”我猛地抓起册子,哗啦啦翻到中间,“你在这儿写我‘战斗风格粗暴,缺乏人文关怀’?我砍的是妖!不是来跟它们谈心的!” “可它们死后也是要进地府的。”他皱眉,“你把魂都劈散了,我们怎么审判?怎么归档?你知道补一个残魂要耗多少阴兵香火吗?” “那你去找妖魔商量,让它们死之前排好队,一个个进来报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逼近一步,“说我作风不好?说我破坏规矩?老崔,你别忘了,我每月三百个恶鬼的指标,哪个月没完成?你那张破桌子上的茶杯,哪年不是满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陶杯,小声说:“今年还没评上先进……就是因为损耗太高。” 我气笑了:“所以你就拿我开刀?拿我当典型?你是不是觉得我好说话?” “正因为是你,我才敢写。”他抬头,眼神居然挺直,“别人谁敢让帝君当反面教材?换个人,早一剑把我钉墙上了。” 我盯着他,胸口起伏。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响起个懒洋洋的声音: “哎哟,吵什么呀?” 我和崔判官同时回头。 白璃的声音从一道半透明的符纸里飘出来,那符贴在屋檐下,微微晃着,像挂了个小喇叭。 “手册给我看看。”她打了个哈欠,“第几页提我了?” 崔判官一愣:“没……没有您。” “那不就结了。”她哼了一声,“他要是敢写我,我就把他偷喝孟婆汤还输光罚款的事登在功德榜头条。” 空气静了一瞬。 我忍不住笑出声。 崔判官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捂住怀里的册子:“那是私人问题……跟绩效无关……” “哦?”白璃拖长音,“那你说说,上个月你在赌坊输掉的三张隐身符,是从哪儿来的?”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更响:“行了老崔,手册我不烧。但记住——”我指着他手里的册子,“下次写‘钟帝君正面典范’,不然,下回砍的就不只是桌子了。” 他连连点头,抱着册子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扔过去。 他接住,低头一看,愣了。 里面是两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糖衣,一根竹签还歪了。 “给你媳妇带的。”我摆摆手,“别说我说的。” 他站在原地,手指捏着布包角,喉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转身要走,又顿住:“那个……第二版修订草案……我想加个‘实战豁免条款’……比如面对千年以上大妖,允许适度使用重火力……” 我没理他,自顾自坐下,抽出判官笔,在地上划拉两下。 他见我不答,也不敢多留,匆匆跃窗而出,绯色官服一闪,消失在墙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被剑劈裂的石桌,裂缝从中间炸开,一直延伸到边缘,像朵枯死的花。 片刻后,符纸轻轻颤了下,白璃的声音又冒出来: “喂。” “嗯。” “你真打算让他这么写?” “写呗。”我随手把笔转了个圈,“反正我又不止靠打架吃饭。” “那你以后……还用直拳吗?”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院外天空。 云层缓缓移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我的靴尖上。 “拳头?”我笑了笑,“该用的时候,一个都不会少。” 符纸晃了晃,没再说话。 我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手册,随手丢进袖中。 然后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册子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远处传来鸡鸣。 我抹了把嘴,把酒囊挂回腰间,正要转身进屋—— 袖子里的手册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皱眉,抽出来一看。 封面原本印着《三界斩妖绩效考核手册》,此刻那行字正一点点褪色,像被水泡过。 接着,新字迹缓缓浮现: 《钟帝君正面典范操作指南》。 我盯着它,没动。 风从院外吹进来,掀开书页。 第一页上,赫然写着: 【第一章:如何用一记直拳震慑九品妖魔】 【技巧要点:发力需自丹田起,肩肘腕成一线,出拳瞬间可配合怒吼以增强威慑力】 【典型案例:长安西市屠夫巷事件,一拳击碎牛头妖护心镜,附现场还原图】 我嘴角一抽。 正要合上,纸页又翻了一页。 【第二章:降妖剑实战十式】 【第七式·断桌式:适用于震慑文职官员,建议搭配怒视使用,命中率100%】 我猛地合上册子。 它在我手中轻轻抖了下,仿佛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