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剑插回鞘里,指尖还沾着演武台的灰。那十个人总算站得像样了点,可我知道,离能上战场还差得远。肩头沉得很,像是压了三天三夜没睡的劲儿。 推开竹屋门的时候,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桌角被撞了一下。 我没多想,顺手把外袍挂在门后,正要拧帕子擦脸,抬头就看见她扶着八仙桌站着,脸色发白,手撑在桌沿,指节都泛了青。 “你又偷吃供果?”我开口,语气有点冲。训练场上的火气还没散干净。 她没理我,头低着,呼吸不太稳。 我走近两步,忽然察觉不对——屋里静得反常,连风都不动。可窗外天光裂开了,一道七彩云霞横贯山头,底下草木疯长,一丛野桃树眨眼窜到房檐高,叶子绿得发亮。 百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绕圈,不走。 我猛地转头看她。 她慢慢直起身,一只手还按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冲我挥了下。 九条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全散出来了,浮在身后,泛着银白光晕,像夜里结的霜。 我脑子“嗡”了一声。 这不是施法,也不是幻术。这是血脉自己往外冒的动静。 “你……” 话没出口,她突然冲过来,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我膝盖侧。 “都是你干的好事!”她嗓音发颤,眼眶红了,“你说过就吃个糖葫芦!你说完陪我逛夜市就收队!结果呢?灵山回来那一晚,你喝多了说要成亲,我还当你是胡咧咧!” 我站着没动,任她踢了第二脚,这次落在腰侧,力道轻了。 “我可是狐狸精。”她咬着牙,声音却软下去,“不是哪家的小媳妇,能给你生儿育女。这孩子……要是惹来雷劫怎么办?要是天庭降罚,说我妖类乱统,你管不管?”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手摸到她裙角边缘,一点金光似的血迹渗出来,不多,但确实有。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她嘴唇抖了抖:“就……就那天晚上。你抱着我在长安街上走,买了两个糖葫芦,一个山楂的,一个梅子的。你说,这辈子都没这么轻松过。” 我想起来了。 那一夜,我们从灵山杀回来,身上全是血和灰。我卸了甲,她也没变回原形,就那么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路过一家小摊,我掏出铜板给她买了糖葫芦,她啃得满嘴红汁,笑得像个傻丫头。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抬头看她:“那你打算咋办?” “我能咋办?”她瞪我,“孩子在我肚子里,又不在你腰带里挂着!你现在问我咋办?” 我挠了挠头:“要不……打掉?” 话音刚落,她直接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 “你想得美!这都显瑞了,你还想打?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云是啥意思?那是妖界认亲!天上地下所有狐族,这一刻都知道我怀上了!你要我现在动手,等于让整个族群跟我翻脸!” 我揉着额头:“那你说咋办?” “我哪知道!”她一屁股坐到床上,两条腿晃着,尾巴收了大半,只剩一条缠在手腕上打转,“我又没怀过。我妈怀我的时候,还是只野狐,躲山洞里生的。哪像现在,天降祥云,百兽朝拜,连门口那只老乌鸦都在磕头……太丢人了。” 我忍不住笑了。 她立刻瞪眼:“你还笑?” “我不是笑你。”我憋住,“我是觉得……挺好。” “好什么?” “咱们俩,一个退伍兵,一个偷桃的狐狸,现在要有个娃了。”我靠在床边,仰头看屋顶,“你说这事荒唐不荒唐?可它偏偏就发生了。挡不住,也躲不开。”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你会不会……嫌弃他?” “为啥嫌弃?” “一半是你,一半是我。人不像人,妖不像妖。天庭不认,地府不留,修仙的骂他是杂种,妖族又怕他抢位子。” 我伸手把她脚边的绣鞋摆正:“谁敢说他是杂种,我先揍趴下十个八个。我儿子,爱是谁是谁。他要是会喷火,我就教他用枪;他要是会念咒,我就陪他打坐。他想当神仙,我送他上天庭;他想当混混,我带他跑江湖。” 她愣了一下,鼻子抽了抽。 “你少在这儿贫。”她别过脸,“等他生下来哭个三天三夜,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说话。” 正说着,门外风响。 竹帘掀开,老道拄着拂尘走进来,帽子歪着,道袍上还沾着草籽。 他进门第一眼就盯住白璃,绕着她走了两圈,又弯腰看了看她肚子,忽然咧嘴一笑。 “哎哟!成了!真成了!” “你来干嘛?”我没好气,“刚建完队伍你就溜了,我还以为你回炉重造去了。” “胡说!”他一甩拂尘,差点打翻茶壶,“我这是去查命盘了!你俩这孩子,不得了啊!九尾现瑞,阴阳交汇,胎息自带清光,这不是普通投胎,是气运入世!” “啥意思?”我皱眉。 “意思就是——”他正了正脸色,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这孩子不是来凑数的。他是破局之人。出生那天,天地必有异变。风雷动,鬼神惊,三界格局都要晃一晃。”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白璃抓着被角,指头微微发抖。 我盯着老道:“你别吓她。她现在经不起折腾。” “我没吓她。”老道看着窗外,“我是提醒你。这种命格的孩子,生下来就有人盯着。天庭、地府、魔界,都不会让他安安稳稳落地。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吭声。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片刻,我说:“只要我还站得起来,没人能动她一下。” 老道点点头,忽然抬手指向窗外。 “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准备。” 我转头。 天空原本铺展的七彩祥云忽然裂开,一道紫雷毫无征兆劈下,正中院中那棵新长出的桃树。 轰的一声,树干焦黑,枝叶尽毁,只剩一根黑杆立在土里,冒着青烟。 屋里三人全都静住了。 白璃慢慢把手放在腹部,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钟云飞。” “嗯。” “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逃,我就追到地府把你揪回来。”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右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 温的。 底下有一点极轻微的跳动,像春雷埋在土里,还没炸开。 我点点头:“我不走。你也别想甩开我。” 老道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 “这孩子要是姓钟,记得给他取个带‘光’的字。” 门关上了。 我坐着没动。 白璃靠在我肩上,呼吸慢慢稳了。 屋外,焦黑的桃树根部,一点嫩芽正顶开泥土,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