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脚刚从山门下来,后脚就听见白璃在背后喊:“你去哪儿?糖葫芦还没分完呢!” “办点事。”我没回头,手按在剑柄上,“死人账,得结。”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跳下来,跟在我旁边。我们一路无话,穿过终南山脚的薄雾,直奔城西那口老井。井水漆黑,映不出星月,我掏出判官笔,在井沿画了个符。水面晃了晃,裂开一道口子,阴风扑面。 这是去地府的路。 崔判官坐在案后,正用小刀剔指甲缝里的墨渍。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又来查谁?上回那个偷香火的小土地,我已经罚他扫了三个月孟婆亭。” “影煞。”我说。 他手一顿,刀尖挑起一缕黑气,转了两圈,又掐灭。“没有这个人。” “三年前皇陵之战,他炸了自己半颗心,烧穿我背脊。”我解了外袍,露出那道焦痕,“这玩意儿,是你地府能随便抹掉的?” 崔判官终于抬头,盯着那伤看了半晌,叹了口气,翻开一本空白簿子,指尖一划,血字浮出:**魂缚三载,期满赦罪,引魂司试职。** “谁批的?”我问。 “慧明和尚。”他合上簿子,“说他在千眼魔树崩塌时,用残魂封住了一道裂隙,救了几个小鬼。还说,哪怕只是一念善起,也该留条路。” 我沉默了一会,转身就走。 “你不信?”他在后面喊。 “我不是不信善。”我停下,“我是不信他。” 白璃一直没说话,直到我们走到奈何桥头。鬼差拦着不让进,说是新任引魂使正在试岗,闲人回避。她尾巴一甩,拨开雾气,桥心景象便露了出来。 那人穿着灰袍,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拎着条锈迹斑斑的锁魂链。正是影煞。 一个恶鬼跪在地上嚎叫:“大人!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 “放屁。”影煞冷冷道,“你全家早被你炖了吃。” “求您高抬贵手!我不入刀山,不进油锅,我愿永世守桥!” 影煞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松手,链条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滚。”他踢了一脚,“自己去投胎。” 恶鬼愣住,随即磕头如捣蒜:“大人!您真是大好人!” “少废话!”影煞一脚踹过去,“孟婆汤要凉了!” 白璃拽了拽我的袖子:“你信他吗?” 我没答,只看着那背影。曾经半张脸爬满魔纹,如今却平静得像一口枯井。我记得他最后一次冲我笑,是在皇陵深处,他说:“这样你就永远忘不了我了。”然后自爆魔核,把我掀翻在地。 现在他站在这里,一身破烂,连个正经法器都没有。 “我不信他成了好人。”我低声说,“但我信……他曾想做个好人。” 话音未落,桥边一阵骚动。有个新魂不知怎么跌进了忘川深水区,正在黑浪里挣扎,眼看真灵就要散了。鬼差们围了一圈,没人敢下。 怨气毒渊,沾皮即腐,寻常魂体碰一下就得化成脓水。 影煞二话不说,纵身跳了下去。 黑浪翻涌,他游得极慢,像是每划一下都耗尽力气。等他抓住那亡魂时,手臂上的皮肉已经开始脱落,露出森森白骨。他用锁链缠住对方,硬生生拖上岸,自己瘫在地上喘了许久,才慢慢撑起来。 孟婆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喝一口?” 他摇头:“替我加一勺甘露。这孩子怕苦。” 孟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真的多舀了一勺清露倒进去。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身就走。 “你不跟他说点什么?”白璃问。 “没什么可说的。”我脚步没停,“有些人,走到这一步,已经比谁都累。” 她没再追问我,只是悄悄用尾巴卷了一下我的手腕,又松开。 走出鬼门关时,天还没亮。长安城静悄悄的,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出了烟。我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星河如练。 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楚。一串锈迹斑斑的链子,缓缓远去,走向奈何桥的另一端。 我摸了摸背上那道疤,它已经不疼了。 白璃蹦到我肩上,小声说:“你说……他以后会不会也发糖葫芦当奖?” “滚。”我拍了她一下,“你一天到晚就想着吃。” “那你要不要请我吃碗馄饨?我都陪你跑地府了。”她赖着不走,“听说东市新开那家,汤底是用三只老母鸡熬的,还加了虾皮和紫菜。” “没钱。” “你昨天不是收了老龟精十串功德凭证?” “换了酒。” “钟云飞!”她急了,“你把功德换酒喝?!” “对。”我咧嘴一笑,“我还请黑无常喝了半坛,他哭得像个孩子,非说芝麻糖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白璃气得直跺脚:“那你至少请我吃顿饭吧!不然我就去南天门告状,说你滥用职权,克扣下属福利!” “你算哪门子下属?” “我是‘糖葫芦奖’执行总监!”她挺起胸膛,“还是你唯一的民间监督员!” 我懒得理她,迈步往前走。她跳下来,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念叨:“明天开始我要涨价,不做满五件好事不给发奖,还得额外捐一文钱支持公益事业……” “你再啰嗦,我就把你塞进功德箱里当摆件。” “你舍得吗?”她歪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上次见我发烧,可是半夜翻了三座山找雪莲。” 我没接话。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一点炊烟味,还有远处集市的喧闹。 快到十字街口时,她突然拉住我。 “你看。” 顺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奈何桥头那片雾气中,隐约有个身影立着。影煞站在那儿,锁魂链垂在身侧,正望着人间的方向。 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 就像一座刚立起的碑。 白璃轻声说:“他是不是……也在等一碗热汤?” 我没回答。 街角第一家铺子刚好掀了蒸笼,白雾腾起,盖住了视线。 我往前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t声音混在晨风里,不知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