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那场风波刚过,我还在云头上喘口气,白璃就拽着我的袖子往下飞。她一路叽叽喳喳,声音比山涧的鸟还快:“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第一届‘糖葫芦奖’就要被老龟精们骂成儿戏了!” 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还真把那事当真了?一串糖葫芦也配叫奖?” “怎么不配?”她跳到前头,脚尖点地转了个圈,“功德又不是非得金册玉牒才显得贵重。你说狼妖能飞升,可他老婆生孩子还得排队——人活着图个啥?不就是一点盼头嘛。”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她说得没错。那天南天门外,那么多小妖站在云边不敢上前,眼神里全是怕和不信。现在有人敢站出来做点好事,哪怕只是为了口吃的,也比缩着强。 山脚下搭了个临时台子,木板拼的,歪歪扭扭,顶上扯了块红布写着“善行有报”四个大字。台下坐着三五十个小妖,有兔子精、蛤蟆怪、树灵崽子,一个个缩脖子低头,像生怕别人看见自己似的。 白璃蹦上台,从腰间乾坤袋里掏出个黄铜喇叭,往嘴边一凑:“咳咳——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今天咱们不讲法术,不谈修行,就说一件大事——谁做好事,谁就能吃糖葫芦!” 底下嗡了一声。 一只老龟精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悠悠道:“姑娘,功德是天道认证,怎能用街头零嘴糊弄?要立规矩,也该玉牒加封,香火供奉才是正经。” 白璃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问:“您老积了一百八十年功德,换了几回玉牒?” 老龟精一愣:“这……自然是朝廷颁下的。” “那您拿回去当被子盖了吗?”她话音一转,语气认真起来,“我二百三十年前偷吃蟠桃被贬下凡,那时候也没人给我发奖状。可我现在靠行善攒够功德,第十尾快修出来了——善事哪有高低?心到了,就行。” 她顿了顿,把手伸进乾坤袋,摸出一串冰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糖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这是我留了三个月的宝贝。”她举高了,“今天,它属于第一个真正踏实做好事的小妖。” 台下安静下来。 “兔子精小蕊!”白璃念出名字。 一个毛茸茸的身影颤巍巍站起来,耳朵耷拉着,走路都打晃。她爬上台时差点绊倒,还是白璃扶了一把。 “别怕。”白璃把糖葫芦递过去,“你三天三夜守在村外那棵老桃树下,等果子熟透了才摘下来送给腿脚不便的老奶奶,一分报酬都没要。这事没人看见,可天地记得。” 小蕊接过糖葫芦,手指抖得厉害,眼眶一下子红了。 台下立刻有人嘀咕:“就摘几个桃子也算首功?” “说不定是白璃亲戚呢。” 白璃听见了,转身冲台下咧嘴一笑:“你们说得对!她不是亲戚——她是第一个敢把善事做踏实的!” 话音刚落,天上忽然飘下细碎金光,像雨点一样洒在小蕊身上。她愣住了,眼泪啪嗒掉在糖葫芦上。 全场静了两息。 接着,掌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夹着几声口哨和欢呼。 小蕊抱着糖葫芦,终于抬起头,小声但清楚地说:“我……我会继续做的。” 她走下台时,背挺直了些。 白璃站在台上,环视一圈,大声道:“从今往后,每救一人、每帮一忙、每做一件实在好事,经地府功德司核实,就能来这儿领一串糖葫芦!多做多得,不限次数!” “要是救人的时候顺手拔了人家地里的萝卜呢?”一个蛤蟆精举手问。 “那你得跟人家说一声,或者留点钱。”白璃答得干脆,“心里想着的是救人,不是萝卜,就不算破戒。” “那我要是扶老太太过街,结果她孙子嫌我长得丑把我轰走了呢?” “照样算!”白璃拍桌子,“好事是你做的,评语是他们给的,别搞混了。” 底下哄堂大笑。 我靠在山门石柱上,听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忍不住摇头。这丫头,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 仪式快结束时,供桌上的果盘少了一角。守坛的小狐狸急得直转圈,结结巴巴说:“风……风吹走了……” 我鼻子动了动。 蟠桃味。 还没开口,就见白璃偷偷摸摸把最后一块桃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我腾身跃上石阶,落地时震得地面一颤,吼了一声:“狐狸!你又偷吃贡品!” 全场顿时安静。 白璃吐了吐舌头,举起手里只剩竹签的糖葫芦,理直气壮喊:“这是奖品!不算偷!” 说完脚尖一点,翻身跃上屋檐,裙角一甩,人已在五丈开外。 我抬头盯着她,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她坐在瓦片上晃着腿,从乾坤袋里又摸出一串新的糖葫芦,咬了一口,眯眼笑道:“你不信?这可是我用自己的功德换的!” “你哪来的功德?”我冷笑,“上个月替村童抓迷路的小鸡算一件,帮老道士晒符纸算一件——总共才二十七件,离三百件认证差得远呢!” “嘿嘿。”她眨眨眼,“我拿私藏的千年雪莲跟崔判官换了十件,又用三颗避雷珠跟孟婆换了二十件,凑齐了!”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拿那些保命的东西换糖葫芦?!” “值啊!”她晃着手里的糖葫芦,“你看小蕊刚才那样子,多高兴。我小时候要是有人肯这么拉我一把,也不至于非得偷蟠桃才能吃饱。” 我怔了一下。 她没看我,低头舔了舔糖渣,轻声说:“有时候,一点点甜头,真能让人走很远的路。” 我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台下的小妖们陆续散去,有的还在讨论下次该做什么好事,有的已经开始打听哪里有需要帮忙的人家。一只小树精怯生生问同伴:“你说……我替王婶扫院子,能得几串?” “至少一串半!”对方拍他肩膀,“听说明天还有烤红薯奖待定呢!” 我仰头看着屋檐上的白璃,她正把糖葫芦的竹签叼在嘴里,冲我晃手。 “喂,钟云飞!”她喊,“下个月能不能加个‘烤羊腿进步奖’?表现好的奖励一条腿!” “滚!”我扬手作势要扔剑。 她咯咯笑着往后一翻,身影消失在屋脊后。 我收回手,却没真扔。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草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糖味。 远处,小蕊抱着糖葫芦走在田埂上,脚步轻快,时不时低头看看手里的红果子,像是怕它化了。 她走过一棵老槐树,树影晃了晃,落下一片叶子,正好贴在她肩头。 她没发觉,依旧往前走,嘴角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