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着没动,手还攥着那三颗葡萄。 风停了,灰也不再往下掉,脚底的焦土硬得像铁板。远处那道被光柱钉住的虚空裂缝,边缘已经开始发暗,像是被人用黑线缝了起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烧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痛让我清醒——她还没走,至少还没彻底散。 就在这时候,天边裂开一道金口。 不是那种撕天扯地的破法,就跟谁拿刀划开绸布似的,利索得很。紧接着,云层翻涌,鼓乐声从高处落下来,叮叮当当砸在废墟上,听着还挺喜庆。 我皱眉抬头,心里一股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现在才来?等事都办完了,你们敲锣打鼓唱大戏?” 话音刚落,空中浮出两道金光,一左一右缓缓降下。光里各托着一枚印信,左边那枚刻着“驱魔”二字,右边雕的是“罚恶”,字口泛着青芒,压得空气都有些颤。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奉玉帝旨,敕封钟云飞,承天庭驱魔帝君位,统御诸天邪祟;兼地府罚恶司判官职,执掌六道刑律。双印授之,权柄通玄。” 我没跪。 反而把怀里那布袋往胸口按了按,布料粗糙,但能摸到葡萄的轮廓。 我低声说:“你说要看三界太平那天……我还没带你走完。” 然后才抬脚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接住了那两枚印。 入手沉,比军用战术匕首还压手。可就在指尖碰到印钮的瞬间,脚下这片焦土忽然轻轻一震,竟有几朵白莲从裂缝里钻出来,花瓣干净得不像这地方该长的东西。 更怪的是我腰间的降妖剑。 它自己动了。 嗡的一声,剑身轻鸣,像听见了什么老熟人召唤,嗖地缩回鞘里,连个响儿都没多给。 我知道,这是天地认主。 以前砍鬼要靠力气,现在不用了。只要我想,三界之内,但凡沾个“恶”字的魂,都得听我一声令下。 可我心里没半分得意。 我只觉得肩膀沉,像是突然扛上了整座终南山。 正这么站着,地底下“噗”地冒出个脑袋。 黑无常半个身子钻出来,帽子歪在脑门上,手里还捏着半块芝麻糖,咧嘴一笑:“哎哟我的帝君大人!这下可威风了,以后见我不给行礼?” 我瞥他一眼:“你先把我道袍洗了。” 他一愣:“啊?” “脏了三天了。”我低头看了眼衣襟,上面全是干掉的血渍和几根白毛,“沾着狐狸毛和血。她最后护的是我,不是天条。” 黑无常没吭声,脸上的笑也收了。他默默解下缠在腰上的锁魂链,往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小包皂角粉,灰扑扑的,写着“孟婆特制”四个小字。 他蹲在地上开始搓洗,动作笨拙,一边搓还一边嘀咕:“这可是阴泉皂,专洗怨气污秽的,贵得很……你这道袍破成这样,洗好了也撑不过三天。” 我说:“撑一天算一天。” 他抬头看我:“老崔让我问你,那三百个恶鬼的KPI,这个月能不能翻倍算功德?他说你要当双职帝君,总得多担待点。” 我冷笑:“让他先把去年欠我的三坛孟婆汤还了。” “哎哟,那酒早让阎罗王拿去招待十方鬼使了……”他挠头,“不过你要是点头,我回去跟他说你新官上任,愿意主动加量,他肯定高兴。” “滚。”我抬脚就踹,“别拿我名头去讨好上司。再说,我现在也是他上司。” 他被踹了个趔趄,差点坐地上,却还是笑嘻嘻地爬起来:“得嘞,帝君大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有气势!那……隐身符呢?你之前答应给我一张的。” 我盯着他:“你还记得这事?” “当然!”他眼睛亮了,“集齐长安十八家酒肆印章,就差最后一家‘醉仙楼’了。那掌柜的贼精,非得拿地府通行令换印章,我寻思着隐身符也能凑合用用……” 我哼了一声:“回头给你一张。” 他顿时眉开眼笑:“真给?” “假给。”我转身就要走,“拿去赌坊输光了别找我哭。” 他急了:“哎!你不能这样!我都帮你捆过三只千年僵尸了!” “那是你请我喝酒,我顺手帮忙。”我头也不回,“再说了,那次僵尸是你惹的吧?偷人家坟头供的烧鸡。” “那不是饿了吗!”他追上来两步,“再说了,那只鸡本来就是我前辈子养的,轮回转世成供品,我吃自己养的鸡,天经地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这套歪理,留着跟崔判官讲去。” 他嘿嘿一笑,把洗好的道袍抖了抖,搭在肩上:“行吧,反正我也得回去复命。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真能回来吗?” 我没答。 只是右手抚过怀中布袋,指尖隔着粗布碰了碰那颗葡萄。 风吹了一下,很轻。 黑无常叹了口气:“你要真舍不得,就别让她走。你现在是帝君,管天管地管鬼,还能管不住一个狐魂?” “我不是管不住。”我低声说,“我是怕……她不想回来了。” 他愣住。 我抬手,把两枚帝君印握在一起,烫得掌心发红。 “但她要是想回来,”我看着远处那道即将闭合的虚空裂痕,“不管她在哪一层幽冥,哪怕藏在黄泉尽头,我也能把她揪出来。” 黑无常咧嘴笑了:“这才像话嘛!帝君就得有帝君的狠劲!” 他正要再唠叨几句,忽然脸色一变,耳朵竖了起来。 “糟了!”他一拍大腿,“忘拿糖罐了!里面还藏着三个亡魂资料,老崔等着要呢!” 说完转身就要钻地缝。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咋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包阴泉皂,扔过去:“下次再来,带够皂粉。别拿孟婆的便宜东西糊弄我。” 他接过,嘿嘿笑着:“得令,帝君大人!” 身影一闪,沉入地底。 我站在原地,没动。 左手按着剑鞘,右手攥着两枚印信,怀里是那三颗葡萄。 太阳从云缝里透出一点光,照在我肩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道:“等着,狐狸。烤羊腿我记着,新账旧账一起算。” 远处,一朵未完全闭合的光柱忽然轻轻闪了一下,像回应,又像错觉。 我迈步向前,踩碎了一片焦黑的桃木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