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迈出那道光缝,脚底一软差点跪下。不是累的,是手腕上那道血痕突然发烫,像有人往血管里灌了滚烫的铜汁。低头一看,降妖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黑斑是退了,可边缘一圈暗纹还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在喘气。 “这玩意儿现在砍鬼,怕是自己先裂了。”我咬牙把剑插进石缝撑住身体,指节被震得发麻。 白璃靠在一块焦岩边上,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干得起皮。她听见动静,勉强抬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是冲我眨了眨眼——这是她能给的最大鼓励了。 我没敢多看她。一看到她那副样子,心里就堵得慌。 正想拔剑再试一次,头顶风声突起。一道破布似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地时踉跄两步,差点一头栽进裂缝。 “哎哟我滴老腰!”那人拍着屁股站起来,补丁道袍被风吹得呼啦响,“三百年没练轻功,这一下摔得比当年偷蟠桃被抓还疼。” 我眯眼一看,脑袋嗡地一声。 终南老道。 这老家伙穿着他那件祖传破道袍,肩头还沾着半片菜叶,手里攥着根啃了一半的烤鸡腿,油乎乎的嘴角挂着笑,活像个刚从山下酒馆跑路的江湖骗子。 “你咋来了?”我皱眉,“这儿可不是你摆摊算命的地儿。” 他瞥我一眼,把鸡腿塞进袖子,掏出块脏兮兮的手帕擦手:“我能不来?你那把破剑要是真炸了,整个灵山都得给你陪葬。” 说着,他抬手一招。 “铛——” 一声闷响,一口青铜鼎从他袖子里飞出,悬在半空滴溜溜转。鼎身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有几道裂痕用铜钉补过,看着比我家灶台还糙。 “你这锅……确定能炼剑?”我忍不住问。 “放屁!”他跳起来指着我鼻子,“这叫‘玄元镇魔鼎’!上古神器!懂不懂?当年西王母拿它炖过仙鹤汤!” 我翻个白眼:“那你现在拿它装过鸡骨头。” 他嘿嘿一笑,也不恼:“那是测试器灵耐油烟能力。” 我没心思跟他扯淡,拔出降妖剑递过去:“赶紧的,修不好我就拿它当撬棍使了。” 老道接过剑,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他一把抓住我手腕,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半晌,脸色变了。 “你让白狐狸献祭了?”他扭头瞪向白璃,“你不要命啦?剩下一条尾巴还想渡劫飞升?” 白璃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老道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灰扑扑的药丸塞进嘴里,又咕咚灌了口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烧刀子。 “行吧。”他抹了把嘴,“今天这顿饭钱,记钟馗头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鼎上。 “轰!” 整口鼎瞬间亮起金光,那些残旧符文一个个浮起来,拼成一张古老阵图。鼎腹内传出低沉吟诵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念经。 “你干啥?”我往后退一步。 “闭嘴!”他吼完,反手割开掌心,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剑鞘上,“你以为重铸天师神兵,靠喊两句口号就行?要血脉引火,要魂契为媒,要……哎哟喂!” 天空骤然变色,乌云翻涌,一道紫雷盘旋而下,在云端裂开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盯着下方。 “天罚?”我心头一紧。 “废话!”老道咧嘴一笑,满嘴酒气,“我娘是西王母,我爹是玉帝,我这血统三界独一份——也三界独禁!”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臂横在我和剑之间,任由血不断滴落。 “你不是一直嫌我是个江湖骗子?”他回头冲我笑,“今天让你看看,老子真是你师父。” 我愣住了。 他哪是什么半吊子道士,分明是躲在山里的真神仙。 鼎中火焰猛然窜高,裹着降妖剑腾空而起。剑身上的黑气开始挣扎,像蛇一样扭动,却被一层层金色符咒缠住,硬生生拉进鼎腹。 “给我炼!”老道大喝一声,整个人跃上鼎盖,双脚踩出七星步,嘴里胡乱唱着,“太上老君快开门,借个炉子炖人精——啊呀疼死我了!” 一道雷劈在他背上,衣服炸成碎片,左臂当场焦黑如炭。他摇晃两下,却没倒,反而哈哈大笑:“来啊!再狠点!反正我也活够了!三百年前被亲爹踹下凡,三百年后我还站在这儿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我听得胸口发紧。 这老东西,原来一直在等这一天。 剑在鼎中翻滚,黑气尽除,金光渐盛。忽然,鼎身一震,飞出十几道符咒,密密麻麻缠上剑身。光芒交织中,剑刃发出清越龙吟,仿佛活了过来。 老道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在自己额头上画了道符,用力一拍。 “出来吧,老伙计!” 鼎口冒出一团青烟,凝聚成个佝偻老头模样,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又吵又闹,还让不让人睡觉!上次你说请我喝酒,结果拿醋兑水骗我!” “这次真有好酒!”老道赔笑,“帮我把剑淬了,回头我把藏了八十年的茅台孝敬您。” 青烟老头翻个白眼:“那酒还没我孙子年纪大。” 但还是挥了挥手。 刹那间,天地安静。 一道纯粹金光从鼎中射出,照得整片战场如同白昼。降妖剑缓缓落下,通体澄净如秋水,剑脊浮现金色云纹,剑柄处赫然浮现两个古篆—— 钟馗。 我伸手握住。 没有灼痛,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找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现在,你是真的了。”老道瘫坐在地上,左臂焦黑垂着,说话有气无力,“不再是借名行事的冒牌货,也不是穿错身子的倒霉蛋。你是钟馗,该扛的事,躲不掉。” 我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剑。 剑光映出我的脸——铁面虬鬓,双目泛金,左脸刀疤清晰可见。这张脸,我已经看了三年,却直到此刻才觉得……对劲。 白璃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我脚边,仰头看着我,忽然笑了:“这次,你终于不像个莽夫了。” 我咧嘴一笑,抬手把她扶起来:“等打完这场,我请你吃烤羊肉串,管够。” 老道躺在地上哼哼:“记得加辣,我爱吃辣的。” 远处,千眼魔树的根系已经开始抽动,泥土崩裂,黑色汁液汩汩流出。空气变得粘稠,压迫感越来越强。 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我把降妖剑背回身后,弯腰将老道扛上肩膀。他轻得像个稻草人,骨头硌得我生疼。 “别逞强。”他嘟囔,“待会儿还得靠你砍妖呢。” “你闭嘴养伤。”我说,“以前你骗我,说祖师托梦教口诀,其实你自己也不会。现在我明白了,你是怕我不信你,才装神弄鬼。” 他没回答,只是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风卷起尘土,吹过焦黑的战场。我站在高崖边缘,望着远处那棵遮天蔽日的魔树,右手缓缓按在剑柄上。 剑柄上的“钟馗”二字,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