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那股吸力拽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塞进了榨汁机里,骨头缝都发出咯吱声。等脚踩到实地,眼前已经不是刚才那片灰红大地了。 四周全是人头大小的骷髅,密密麻麻堆成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脚下踩着的也不是土,是硬邦邦的骨头拼接面,每走一步就“咔”地响一下。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像烧糊的糖掺了旧棉被,闷得人脑仁疼。 手腕上的血痕还在跳,热得发烫。我低头看了眼,那道口子居然在渗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地上“滋”地冒白烟。刚想抬手抹一把,耳边突然响起个声音: “班长……你为啥不拉我?” 我猛地抬头。 还是他,那个穿迷彩服的战友,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晃着。可这回他的脸没破,眼神也没变黑,就这么直勾勾看着我,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那天河床塌了,你明明能再用力一点的。”他说,“你松手了。” 我喉咙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一块凸起的颅骨。 “我没松。”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稳,“我抓到最后一秒。” “那你为啥活下来?”他往前挪了一步,“我们几个都下去了,就你活着回来,还穿到什么神仙身上,当起了天师?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这话像刀子,直接捅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半夜打坐时,也问过自己: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我活着,他们却成了邪术祭品?可每次想到这儿,我就把念头掐断——当兵的不讲如果,只看任务完成没有。 我盯着他,慢慢把手伸向腰间。 降妖剑还在,但剑身乌漆嘛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判官笔插在后腰,杆子上有裂纹,金光全无。现在靠这些家伙什,恐怕连只野猫都打不过。 “你说你是我的战友。”我冷笑一声,“那我问你,三号点失联后,是谁第一个冲进去的?” 他愣了一下。 “是你。”我接上话,“你踹开帐篷,看见里面的人正在蜕皮,当场开了枪。那一枪救了两个侦察兵。” 他又没说话。 “你左臂是怎么没的?”我继续问,“是不是为了挡那根从地底窜出来的黑藤?它缠住老李的时候,你拿战术刀去割,结果被反抽回来扫断了胳膊?” 他的脸色变了。 “你根本不是他。”我往后撤了一步,拳头攥紧,“真正的王强,临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看看我闺女长大会是什么样’。你要是他,就不会问我为啥活下来——你会让我答应你一件事。” 对面那人嘴角一点点咧开,脸皮开始龟裂,裂缝里往外冒黑气。 “呵……还真有点意思。”声音忽然变得尖利,“我还以为,随便捏个回忆就能让你跪地求饶。” 整张脸“啪”地碎开,露出底下一张由黑雾拧成的嘴,牙齿是细小的骨头渣子。 “你们这种人啊,最经不起念旧。”它一边笑一边变形,身体拉长,四肢扭曲,“愧疚比刀还快,轻轻一戳,心就漏了。” 我没动。 军徽贴在胸口,冰凉一片。可我知道,它不是没反应,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就像当年在境外营地,通讯设备被邪阵干扰,信号断断续续,但只要调频对了,就能重新接通。 我闭上眼。 不是逃避,是往回找。 我想起出发前那晚,我们在临时据点喝酒。王强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女儿的照片,胖乎乎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正啃鸡腿。他说:“等回去我就申请调岗,不想再出任务了,就想陪她长大。” 我还记得那天风很大,帐篷哗啦响,远处有狼叫。 后来河床塌陷,我们小队负责阻击。明知道跑不掉,还是死守阵地十七分钟,就为了让后方部队能把祭坛炸了。王强断臂后还在喊:“钟哥!别管我!任务要紧!” 他们是战士。 我是他们的班长。 我不该活下来吗? 我该。 因为我扛着他们的命一起走。 “你以为我会后悔?”我睁开眼,盯着那团黑雾,“你以为我会觉得自己不配?” 我往前踏一步。 “老子活着,就是替他们继续干脏活累活!”我吼出来,“送鬼下地狱,砍妖头,护百姓——这些事,他们没做完的,我来补上!” 黑雾猛地一缩。 “你不过是个冒牌货!”它尖叫,“你连自己的身份都搞不清!现代军人?唐朝书生?天师钟馗?你到底是谁?” “我是钟云飞。”我抬起右手,握紧拳头,“退伍特种兵,现役天师。我不怕死,更不怕你拿兄弟情义来压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记忆翻出来——不是为了痛苦,是为了记住。 我记得王强笑的样子,记得他骂脏话的声音,记得他倒下时还在喊“快走”。 我也记得长安城里被妖火烧伤的孩子,记得疫病中白璃用尾巴蘸血画符时颤抖的手,记得崔判官抱着生死簿说“三界都要乱了”时的绝望。 这些人,这些事,都不是假的。 我站在这儿,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托付,有人牺牲,有人信我。 “你们想让我崩溃?”我一步步往前走,“那就错了。” 拳头越攥越紧,指节噼啪作响。 “军人最不怕的就是压力。”我说,“越是绝境,越要打出一拳。” 那团黑雾开始往后退,周围的骷髅墙也在抖动。 “我不否认我难过。”我声音低下来,“我也想他们。可难过不代表软弱,记住也不代表被困住。” 我停下脚步,右拳高高举起。 “王强。”我喊出名字,“还有老李、小赵、阿凯——你们听着!” 四周突然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到!” 又一个。 “到!” 越来越多,整齐划一,像是列队点名。 我回头。 一个个身影从骨墙之间走出来,穿着褪色迷彩,脸上带着伤,有的缺胳膊,有的拄拐,但他们全都站得笔直,肩并肩排成一排。 “报告班长!”他们齐声喊,“我们归队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把那股热意憋回去。 再转身时,拳头已经燃起一点金光,不大,却刺眼。 “这一拳。”我低吼,“不只是为我自己打的。” 我冲出去,地面震颤,骷髅崩塌。 一拳轰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漫天飞舞的光影。 就是一拳。 结结实实砸在那团黑雾中央。 “砰!” 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黑雾炸开,化作无数黑点四散,转眼就被风吹没了。周围的骨墙也开始坍塌,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后面一道微弱的光缝。 我站在原地,拳头还举着,金光渐渐熄灭。 背后传来脚步声。 “班长。”王强的声音很轻,“我们走了。” 我没回头。 “一路走好。”我说。 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光里,最后只剩下一枚沾泥的军牌,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攥进手心。 掌心发热,像是被阳光晒透的铁片。 这时,手腕上的血痕突然抽搐了一下,一股暖流顺着血管往上爬。那不是妖力,也不是真元,更像是某种熟悉的东西——像是训练场上队友拍你肩膀的力气,像是战友递来的一口热水的温度。 我低头看降妖剑。 剑身的黑斑正在褪去,露出原本的寒光。判官笔的裂纹也没那么明显了,笔尖隐约有金芒闪动。 远处那道光缝缓缓扩大,像是门要开了。 我迈出一步,却又顿住。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我的手指。 低头一看,左手边缘浮着一缕极淡的白烟,细得几乎看不见,正绕着我的虎口打转,像是在写字。 写的是一个字。 “吃”。 我一怔。 随即笑了。 “等出去。”我对着那缕烟说,“请你吃烤羊肉串,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