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颗新生的眼球,剑尖微微颤动。它还在长,肉芽一圈圈往外翻,像锅里煮烂的猪脑花。军徽贴在胸口,烫得厉害,可这回不是发热,是发凉,冷得像是刚从冰河底下捞出来。 黑无常趴在地上喘气,一只手撑着焦石想站起来,胳膊一软又摔了下去。他骂了句脏话,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锁魂链,手指刚碰上去,“咔”一声,铁环崩开一个,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条链子像是被虫蛀空的老绳子,哗啦散了一地。 “糟了!”他猛地抬头看我,脸色青得像隔夜的菜汤,“这链子……不对劲!” 话音没落,脚底猛地一晃,我踉跄一步,差点跪下去。地面裂了道缝,不是石头炸开那种脆响,是闷的,像地底下有头巨兽翻了个身。紧接着,轰隆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雷,也不是山崩,倒像是无数铁门同时砸落,震得耳膜生疼。 黑无常咬牙爬起来,冲我吼:“老钟!快收剑!阴气倒灌了!你刚才那一劈,把地府的镇狱链震断了!” 我没动,眼睛还盯着魔树。它也不动了,所有眼球齐刷刷闭上,树干微微起伏,像在呼吸。可我知道,它没停,它在等——等下面的东西上来。 “你说什么?”我拧眉,“地府出事了?” “何止出事!”一声尖叫从黄泉雾里钻出来。 崔判官跌跌撞撞跑出来,帽子飞了半边,官服后襟烧了个大洞,怀里生死簿抱得死紧,边角卷着黑边,像是被火燎过。他一脚踩进裂缝,差点栽倒,我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回拖了两步。 “刀山狱塌了!”他喘得像破风箱,脸白得跟纸一样,“火海狱也崩了!恶鬼全涌出来了!鬼门关的守将已经顶不住了!” 我皱眉:“谁放的?天庭不管?地藏王呢?” “没人放!”他摇头,声音发抖,“是你那一剑……斩得太狠,震断了镇狱锁链的共鸣枢纽。十殿地府的阵眼全乱了套,现在整个阴司都在晃!再这么下去,连忘川河都要倒流!” 我愣住,低头看手里的降妖剑。金黑二气还在缠绕,可劲儿明显虚了,像是抽了筋的皮鞭。刚才那一招“梵魔斩”,我是真豁出去了,没想到竟牵连到地府根基。 黑无常坐在地上,捡起半截锁魂链,捏在手里一搓,铁屑簌簌往下掉。“老子这条命拴在这链子上三百年了,现在说断就断。”他苦笑,“阎王爷要是知道是你搞的,非扒了你一层皮不可。” “别废话。”我瞪他一眼,“现在怎么办?让鬼潮冲上来,咱们仨先被啃成骨头架子?” 崔判官哆嗦着手翻开生死簿,一页页翻得飞快,可字迹全乱了,有的模糊,有的反向,有的直接消失。“没法判了……律令失序,魂籍错乱,连孟婆汤都熬不熟了,喝一口吐一口酸水!” 我听得直皱眉:“那就只能我去地府看看?” “你去?”崔判官抬头,“你现在下去,万一被当成灾源围攻,我可救不了你。” “救个屁!”我一把扯下腰间判官笔,甩手就朝天上扔,“老子是驱魔天师,不是拆迁队!要怪也得先抓正主!” 笔尖冲上云霄,金光暴涨,像根烧红的铁钎子捅进乌云。刹那间,一道符篆凭空浮现,纹路复杂,全是阴文律令,层层叠叠往下压,最后“啪”地一声,烙进崔判官怀里的生死簿封面。 他低头一看,浑身一震:“十殿阴律……激活了?你这是……传令符?” “对。”我盯着他,“你是判官,地府的事归你管。我现在给你开条路,你调人、布防、稳阵眼,一个都不能少。我要的是秩序,不是乱葬岗。” 崔判官咬牙,猛地合上生死簿,双手捧着,额头渗出汗来:“好!我接令!可你得答应我,下去之后别见鬼就砍!现在每一缕魂气都金贵得很!” “少啰嗦。”我往前一步,脚下裂缝越裂越大,黑雾翻滚,隐约能看见下面灯火摇曳,像是谁家过年挂的灯笼,忽明忽暗。 那是地府。 十八层地狱的轰鸣越来越近,夹杂着铁链拖地声、惨嚎声、还有某种沉重的脚步,一下一下,像是巨锤砸在铜钟上。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跳进去,忽然背后一凉。 魔树动了。 不是枝条抽打,是整棵树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拽住。树皮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血管状脉络,正一鼓一鼓地跳,颜色由黑转紫,再转红,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它在往下扎根!”黑无常喊,“借地府的阴气养自己!” 我回头,死死盯着那主干中央尚未完全闭合的伤口。刚才那一剑劈得狠,可没斩到底。现在它不光在再生,还在吞——吞地府的煞气,吞逃逸的罪魂,甚至可能……吞镇狱之力。 “老崔!”我大喝,“记一笔:千眼魔树勾连地府,涉嫌劫狱!按《阴司律》第三十七条,属重罪!准我代行执法权!” 崔判官一愣,随即咬牙,在生死簿上划了一笔:“准了!但只限今日!出了事你担着!” “老子当兵的时候,哪次行动不是自己担着?”我冷笑,转身面向裂缝。 风从地底往上吹,带着腐土和铁锈味,刮在脸上生疼。我抬起右脚,踩进黑雾边缘。 脚底刚触到那股阴寒,军徽突然“嗡”地震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不是警告。 是召唤。 我回头看了眼瘫坐地上的黑无常,又看向崔判官:“等我回来,记得给我留坛孟婆汤。天冷,喝点热的。” 说完,纵身一跃,跳入裂缝。 下坠不过两三秒,四周已全是灰雾,脚下隐约有台阶,歪歪斜斜通向深处。我稳住身形,抽出降妖剑横在胸前,金黑二气重新流转,护住周身。 头顶那道光缝正在缩小,像是被人从上面拉拢的帘子。就在它即将闭合的瞬间,一道金线从外射入,缠住我的手腕——是判官笔化成的符引,另一端连着崔判官的生死簿。 只要线不断,我就还能回来。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哐——!” 像是青铜巨门被撞开。 紧接着,一声嘶吼穿透迷雾:“兄弟们!自由了!!” 无数杂乱的脚步声炸响,由远及近,踏在石阶上,震得整条通道都在抖。 我握紧剑柄,眯眼望向前方幽暗。 第一波鬼潮,来了。 我咧嘴一笑,活动了下手腕。 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