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只小爪子还攥着我的手指,力道轻得像片叶子压在皮肤上。我低头看她,眼皮微微颤动,鼻息若有若无,可那点温热没断。 我没松手。 老道站在青铜鼎旁,手里捧着个小玉瓶,瓶口飘出一缕银雾,像是活物似的绕着他指尖转了一圈。他拧开塞子,往白璃嘴里滴了三滴。液体落进去的瞬间,她胸口那半条尾巴的光轻轻跳了一下,像风吹灯芯。 “归元露只能吊命。”老道把瓶子收好,声音沉下来,“她能醒,全看你自己能不能打出一条生路。” 我没吭声,只把外袍解下来,盖住她全身,连耳朵都裹严实了。风还在吹,但我不觉得冷了。血从手掌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石头上,烫得发红。 老道看了我一眼:“你打算一直跪着?” “不是跪。”我低声道,“是守。” 他哼了一声,走到我跟前,蹲下身,盯着我的眼睛:“钟云飞,你信命吗?” “不信。”我抬头,“我当兵那会儿,任务开始前没人问命不命,只问有没有子弹,够不够狠。” “那你现在呢?没弹了,也没力气了,还怎么狠?” 我咧嘴一笑:“老子还有拳头,还有剑。” “可你的剑斩不了魔心,只会让魔气越杀越强。”他站起身,抬手一指远处崩塌的佛殿,“你看见那些黑气没有?每杀一个魔,它就多一分。不是你弱,是你走的路错了——纯阳驱邪,那是给神仙用的方子。你是人,还是个带火气的兵痞,硬套规矩,迟早把自己烧死。” 我皱眉:“那你说怎么办?任他们猖狂?” “化它。”他转身走向鼎,“魔也是气,佛也是气,你体内的血性、杀意、执念,哪一样不是气?堵不如疏,压不如引。你怕沾染魔性?可真正的强者,不怕脏手,只怕不敢动手。” 我愣住。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在长安街头,我一拳打碎妖魂时,掌心窜起的一缕黑烟。当时我以为是残秽,随手甩掉了。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杂质——那是力量的一部分。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怎么引?”我问。 老道回头:“闭眼,内视。” 我照做。 黑暗中,体内气息乱成一团:有天师正气在经脉里奔涌,像江河;有之前接触魔核留下的阴劲,在骨骼缝隙里游走,像蛇;还有白璃断尾那晚,我替她挡下反噬时吸入的妖息,藏在肺腑深处,像一团闷火。 三种力量互不相容,稍一调动就撕扯经络。 “别压制。”老道声音传来,“把它们当成你的兵。你是班长,不是监工。指挥他们,别想清理门户。”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不去管谁是谁,只按军体拳的节奏,把气息当成战术小组分配——正气为前锋,主攻;阴劲为侧翼,穿插;妖息为奇兵,埋伏后发。 奇怪的是,这么一调,原本冲突的力量竟缓缓归位,像散兵游勇听见了集结号。 我猛地睁眼:“原来打架和练功,也能是一回事。” “废话。”老道冷笑,“你以为古人创招式是坐在蒲团上冥想出来的?那是拿命拼出来的经验!你特种兵出身,怎么反倒被这些条条框框捆住了?” 我笑了:“说得对。老子当年学格斗,第一课就是——打赢的方法,没有标准答案。” 我抽出降妖剑,握在右手,又拿起判官笔,夹在左手三指之间。 “试试?”我问。 “试吧。”老道退后几步,“但记住,这一剑要是走偏了,你可能当场爆体。” “没事。”我活动肩颈,“大不了跟阎王打个招呼,说我提前完成KPI了。” 我盘膝坐下,先以判官笔点额,引动天师印记,金光自眉心扩散;再左手结印,默念慧明教过的口诀,掌心泛起淡淡佛辉;最后右手运剑,按军体拳发力顺序,从腰到肩再到腕,层层递进。 三股力量在丹田交汇,冲撞片刻后,竟开始融合。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顺着脊椎往上蹿,直冲头顶。 我霍然起身,跃向半空,挥剑横斩! 剑锋过处,金光炸裂如佛焰升腾,黑气缠绕似铁链绞杀,两者交织旋转,撕开空气发出尖啸。下一瞬,轰地一声巨响,前方山岩应声裂开——一道百丈长的沟壑赫然出现,石屑飞溅如暴雨倾泻。 我落地踉跄两步,单膝跪地,手撑剑柄喘粗气。 老道走上前,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久久不语。 良久,他低声说:“梵为渡世,魔为破障。此招以佛意镇心,以魔势开路,刚猛无匹却不失清明……就叫它‘梵魔斩’吧。” 我抹了把脸,嘴角扬起:“名字太文了。不过既然是我打出来的,也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盯着我。 “意味着我不再是哪个神仙的替身,也不是天庭的打手。”我站直身子,把剑扛在肩上,“我是钟云飞,该走自己的道了。” 老道点头,忽然抬手一推。我只觉背后一震,整个人腾空而起,直朝沟壑对面飞去。 我在空中翻身落地,稳稳站住。 “最后一关还没过。”他指向远处翻涌的黑云,“你刚才那一斩,惊动了核心封印。接下来来的,不会是小角色。” 我握紧剑柄:“来一个,斩一个。” “可你还带着她。”他提醒。 我看向那边静静躺着的身影,走过去,蹲下身,把她的手放进我掌心。 “那就让她看着。”我说,“老子答应过请她吃烤羊腿,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站起身,剑尖朝天,呼吸渐渐平稳。 远处黑云翻滚,隐约有枝蔓状的东西在蠕动,像是某种巨树正在苏醒。 老道退到鼎边,不再说话。 我往前走了几步,在沟壑边缘停下。 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 我抬起左手,用拇指蹭了蹭剑脊上的血痕。 然后缓缓举起剑,对准那片越来越近的暗影。 剑身微颤,金光与黑气再次缠绕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