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高有三丈,上面铸着盘龙纹路,门缝里透出暗红的光,像是从地底烧起来的火映出来的。我背着白璃往前走,脚下一滑,差点跪倒——台阶上全是灰,湿漉漉的,踩上去黏脚。 老道在后面喘着气:“别急,这门……不是人开的。” 我没理他,一脚踹在门边上。铜门“嗡”地一震,裂了条缝,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股陈年香灰混着铁锈的味道。门后黑得看不见底,只有正中间飘着那颗魔核,静静悬在半空,像只吊着的眼睛。 我刚迈步,脚下青砖突然“咔”地一响。 “停!”老道一把拽住我后领,“别踩!这是‘九幽锁灵阵’的残局,早年镇压大妖用的,现在阵眼松了,踩错一步,整座地宫都得塌。” 我低头看,砖缝里嵌着铜钉,锈得发黑,排列成圈,围着中央石台。魔核就浮在台子上方,底下地面裂开一道口子,黑气从里面冒出来,缠着一头趴伏在地的青铜兽。 那玩意儿脑袋像牛,身子像虎,四蹄粗如殿柱,背上覆着层层叠叠的甲片,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它不动的时候像个摆件,可那黑气一缠上腿,它耳朵忽然抖了一下。 “活了。”老道声音压低,“快退。” 话音没落,那兽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张嘴就是一声咆哮。声浪撞在墙上,震得头顶碎石直掉。我反手把白璃甩到角落,自己往后跃了两步,降妖剑顺势出鞘,剑锋刚亮出来,那兽已经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石头做的。 我横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当场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那兽头一甩,角直接撞在我肩上,骨头“咯”地一响,整个人被掀翻出去,摔在阵眼边缘。 “龟孙!”我骂了一声,翻身爬起,左手抽出判官笔,在地上画了个“止”字符。笔尖落处,地面泛起一层淡黄光晕,那兽前冲之势稍稍一顿。 就这一瞬,我抢上前,剑走三式——破邪、断煞、裂魄,一口气劈在它脖颈关节处。剑光闪了三下,火星四溅,可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那兽转头盯我,鼻孔喷出两股黑烟,腥臭扑鼻。它四肢撑地,背上的甲片“咔咔”作响,缝隙里开始渗出血光,不是真血,是那种又稠又亮的红,顺着甲缝往下流,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它在变。”老道退到石台边,手里拂尘甩得飞快,“魔气入体,原形要显了!” 话音刚落,那兽仰天长啸,整个地宫都在抖。它身上甲片一片片炸开,露出底下漆黑的皮肉,上面布满扭曲的纹路,跟魔核上的三眼标记一模一样。四肢暴涨,蹄子裂开,伸出利爪,尾巴从石堆里抽出来,粗如房梁,末端带钩。 我盯着它背脊,那里还有最后一片甲没脱落,卡在中间,像是人为嵌进去的。 “那是弱点。”我说。 老道抹了把汗:“不光是弱点,那是封印点。当年镇压它的道士,把它的本命魔核嵌在自己尸骨里,焊进了兽甲。只要那块甲还在,它就不能完全苏醒。” “现在呢?” “现在——”他抬头看了眼穹顶刻着的日晷纹,“戌时三刻,阳气最弱,阴气最盛,那块甲会松动一分,魔核外露。只有那一刻,能斩。” 我点头,抹了把脸上的灰:“撑到那时候?” “你得撑。”他咧嘴一笑,“我不行,这阵太乱,我要守着地脉,不然咱们全得埋这儿。” 那兽已经调过头,死死盯着我,嘴里发出低吼,像磨刀。它一步步逼近,每踏一下,地面就裂一道缝。 我站稳,剑横胸前,左手把判官笔插进腰带。肩头疼得厉害,动一下都像被人拿锤子敲。可我知道不能退,白璃还在后面躺着,老道守着阵眼,这地方只能我扛。 兽冲上来,我侧身避过爪击,反手一剑砍向它后腿。剑入半寸,就被筋肉夹住,拔不出来。它回头就是一撞,我滚地躲开,剑脱了手,飞出去老远。 它转身追击,速度快得带风。我抄起判官笔,咬破手指,血涂笔尖,大喝一声:“拘!” 笔头玉管亮起,一道符光射出,正中它眉心。那兽晃了晃,动作迟了一瞬。我趁机扑向降妖剑,刚握住剑柄,它尾巴扫来,把我整个人拍飞,撞在墙上,嘴里一甜,吐了口血。 “还差一刻。”老道在远处喊,“再撑一刻!” 我靠着墙喘气,耳朵嗡嗡响。那兽站在阵心,魔核就在它头顶,黑气缠绕,像在给它灌力气。它身上的甲只剩那一块还连着,卡在脊背中央,微微颤动。 我慢慢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把剑扛在肩上。 “你说你要喝茶?”我对着那兽笑了一声,“老子请你喝西北风。” 它怒吼,扑来。 我迎上去,剑光一闪,不是攻它头,也不是打它爪,直奔那块未脱落的甲片。 它似是察觉,猛地弓背,甲片缩进肉里。我剑锋擦过,只削下一片焦黑的皮。 落地翻滚,我左臂被它爪风扫中,火辣辣地疼。可我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我看见了,甲片底下露出一丝红光,跟魔核同色。 它怕那个位置。 我站定,解下外袍,撕成两截,把剑绑在右臂上,固定住。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桃木片,是之前削符剩的,含进嘴里咬住。 那兽再次冲来,我这次不闪。 等它近身,猛地上前一步,左手判官笔点地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踩着它前腿攀上肩头。它疯狂甩动,我死死抓住甲片边缘,右手抡起绑着布条的剑,照着那缝隙狠狠砸下! “给我——开!” 剑刃劈进肉里,卡住了。 那兽惨叫,浑身抽搐,黑气狂涌。我咬着桃木片,双手握柄,拼命往下压。甲片“咔”地松动,露出里面一颗枣核大小的红珠,正随着它的吼声一胀一缩。 “就是现在!”老道大喊,“斩它!” 我拔剑,蓄力,剑锋对准那珠子,正要劈下—— 那兽突然不动了。 连呼吸都停了。 整个地宫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它缓缓转过头,那只没受伤的眼,直勾勾看着我。 嘴一张,发出的不再是兽吼。 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却清晰: “你真的以为……我在求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