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腿坐在化生寺后院的石阶上,太阳刚爬过山头,晒得肩头那道裂口火辣辣地疼。白璃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半块干饼,皱眉瞅我。 “你真要把那玩意儿放出去?”她指的是我养在竹笼里的灵鹤,“这可是老道送的,说是能通天听。” “现在不通也得通。”我把一张符纸卷好塞进鹤腿上的铜管里,又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个血印,“再没人回话,咱们就得自己扛着三万罪灵进长安了。” 她没吭声,只是把饼递过来:“先吃点东西。” 我摆手拒绝:“等它飞出去再说。” 那鹤通体雪白,只尾羽带点青灰,据说是终南老道年轻时从昆仑偷来的种。他临走前塞给我时还嘟囔:“别死了,死了我心疼钱。” 我拍拍鹤背:“听着,飞到南天门底下,找穿金袍戴冠的那个老头——就是总爱打官腔那个。把这东西交给他,要是他装傻,你就往他茶杯里拉一泡。” 白璃噗嗤笑了:“它听得懂?” “不懂也得办。”我解开绳索,“军人传令,命可以丢,信不能误。” 话音落,鹤展翅冲天,一圈白影划破晨雾,直往九霄而去。 我们盯着它消失在云层,半天没动。 日头渐渐高了,香炉歪在地上,蒲团被风卷到了墙角。整座寺庙安静得不像话,连平日最爱叫的乌鸦都没影。 直到第三天清晨。 我正靠墙打盹,忽觉天边有光闪了一下。抬头看去,一只烧成灰烬的鹤从空中坠下,羽毛未落地便化作金粉,凝成一道符诏悬在半空。 雷响了。 不是炸,是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天上敲鼓。 云裂开一条缝,紫气垂落如瀑。一个身影踏云而下,白袍拂尘,面容清矍,走路不快,可每一步都让地面震一下。 白璃拽我袖子:“来了。”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迎上去抱拳:“太白老倌,久仰。” 来人正是太白金星。他站定,目光扫过我,又落在白璃身上,微微颔首,这才开口:“钟天师,玉帝有旨。” 他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账本。 我点头:“您说。” 他展开一卷玉简,宣读:“奉天承运,玉皇敕曰:西域魔气滋生,祸乱三界根基。命驱魔帝君钟云飞,七日内查明魔源所在,若逾期未果,削去临时衔位,贬为凡俗散修,不得再执判官笔。” 我说:“就这些?” 他说:“就这些。” 我没动,也没谢恩,只问:“此前地府失联,慧明闭关,人间异动不断,天庭为何毫无示警?” 他拂尘轻摆:“天机不可轻泄。” “那现在怎么又泄了?” “因你以血书符,惊动南天门守将,属‘紧急军情’范畴。”他顿了顿,“不然你以为,一只烧鸡能换来接见?” 白璃差点呛住。 我咧嘴一笑:“原来还得先烧只鸡。” 太白金星不笑,也不恼,只淡淡道:“时限已定,莫误天机。”说完转身要走。 我忽然想起什么,喊住他:“等等。” 他回头。 我盯着他:“我想知道,凌霄殿的事,你们到底知不知道?” 他眉头微动:“哪个凌霄殿?” “三百年前炸毁的那个。” 他沉默片刻:“旧址早已湮灭,无迹可寻。你若见幻象,当是魔障作祟。” “那慧明大师用木鱼传音,说魔气源自灵山,是不是也是魔障?” 他眼神一闪,语气依旧平稳:“和尚闭关,言行不受天庭认证。望你慎思明辨。” 说完,腾云欲起。 就在这时,他目光无意扫过我腰间——那支青铜判官笔正挂在玉带上,笔帽磨损严重,露出底下暗纹。 他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像是看见死人复活的表情。 他低声喃喃:“这东西……怎会在此?” 我立刻察觉不对:“你知道它?” 他猛地回神,拂袖掩去神色:“不知。从未见过。” “那你刚才嘀咕啥?” “老夫年纪大了,偶有恍惚。”他抬手掐诀,云雾涌来,“你好自为之,莫负天命。” 话音未落,人已升空,转眼不见。 风停了。 我和白璃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半晌,她才开口:“他撒谎了。” “嗯。” “他认得那支笔。” “嗯。” 她盯着我:“崔判官给你的时候,说是地府制式法器,记录功过用的。可刚才他那反应,根本不像是见普通文具。” 我解下判官笔,拿在手里翻看。青铜冷硬,触手微凉,笔杆刻着细密符文,平时看着普普通通,此刻却隐隐发烫。 我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 血珠滚落,却不沾笔身,反而被吸了进去。下一瞬,笔尖轻轻一颤,浮现出几个小字: **非汝之物,终归原主。** 白璃倒吸一口气:“它……会说话?” “不是说话。”我把笔攥紧,“是提醒。” 她皱眉:“意思是,这支笔本来就不该在你手上?可崔判官亲手交给你的,还能有假?” “崔判官也可能被人蒙在鼓里。”我冷笑,“或者,这支笔根本不是地府的东西。” 她眯眼:“那是谁的?” “能让太白金星变脸的东西……”我掂了掂笔,“恐怕来头比天庭还老。” 她忽然伸手按住我手腕:“你有没有发现,刚才太白金星头顶那层紫气,有点浑?” “你也看到了?” “像被什么东西缠着,不干净。”她低声道,“他不像自由之身。” 我点点头:“传个旨都这么憋屈,要么是怕我们,要么是怕背后的人。” 风又起了,吹得残幡猎猎作响。 我抬头看向西域方向,沙尘已在天际扬起,隐约可见驼队轮廓。 “七日。”我喃喃,“倒是卡得准。” 白璃问:“还去吗?” “去。”我收起判官笔,拍了拍剑柄,“但不去那么急。”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不光是在查案子。”我望着远处缓缓移动的商队,“我是在等人出招。” 她怔了怔:“谁?” “拿着这支笔原本的人。”我笑了笑,“他既然想拿回去,总会露面。” 她没再问,默默从乾坤袋里掏出几颗葡萄籽,蹲下身埋在院角土里。 “干啥呢?”我问。 “布个阵。”她头也不抬,“下次要是再来个‘奉旨办事’的神仙,至少能知道他是真是假。” 我哼了一声:“你还挺小心。” “是你太大胆。”她瞪我一眼,“敢跟天庭讨价还价,不怕雷劈?” “劈不死。”我活动了下手腕,肩伤还在疼,但比之前稳了,“我可是特种兵出身,抗压能力强。” 她翻了个白眼。 远处,第一峰骆驼的铃铛声响了起来,悠长,缓慢,像是某种信号。 我握紧降妖剑,盯着那支渐近的队伍。 黄沙漫卷,旗影模糊。 一个人影牵着驼走在最前,披着褐袍,看不清脸。 可我知道,他们带来了佛骨舍利。 也带来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