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裂口又长了一寸,火线顺着脊背往上爬,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皮下穿行。白璃扶着我靠在山石上,手心贴住我后颈,一股凉意渗进来,勉强压住那股灼劲儿。 “再这么下去,你骨头都要被炼成灰。”她咬着牙,尾巴轻轻抖了抖,有一条已经焦了边,她没说疼,可指尖发白。 我抹了把脸,额头全是冷汗。刚才那封密函烧完,影煞的笑还在脑子里转,可更让我心沉的是黑无常走前那句话——地府的钟没响。三万罪灵破狱,阎罗殿连个通报都没有,这不像失职,倒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老道那边去不了。”我喘了口气,“他刚强行窥天机,受了反噬,现在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白璃抬头看我:“那去哪儿?” 我没吭声,脑里忽然闪过一张脸——那个总拿扫帚敲我头的和尚。 慧明。 他说过一句混不吝的话:“哪天要是觉得三界都疯了,就来找我,我这儿有治傻的方子。” 当时我还回了一句:“你丫才是傻的。” 可眼下,这人还真可能是唯一能说点真话的。 “化生寺。”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去找那个扫地的。” 白璃皱眉:“你不是说他疯疯癫癫,整天拿蜘蛛吓人?” “可他吓完人,能把蜘蛛放生。”我咧了下嘴,“这种人,才最不像装的。” 我们一路往山下走,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树叶纹丝不动,连鸟叫都断了。走到寺门前,小猫蜷在门槛上打盹,脖子上的铃铛却自己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门没关,可香案冷清,蒲团歪倒,大雄宝殿紧闭,连平日挂在檐下的铜铃也垂着不动。 “不对。”白璃低声道,“这儿的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径直往后院走,禅房门虚掩着,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把扫帚。我在柜子里翻了翻,什么都没找到,正要退出来,脚尖踢到个硬物。 低头一看,是个乌沉的木鱼,通体漆黑,摸上去冰得刺骨。 我蹲下身,把它捧起来。这玩意儿看着普通,可沉得离谱,像是里面灌了铅。 “要不别碰?”白璃站在我身后,“这地方静得邪门,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他要是想害我,早一扫帚把我拍死了。”我笑了笑,伸手在木鱼上轻轻叩了一下。 咚。 落叶腾空而起,在半空打了三个旋,又轻轻落下。 白璃瞪大眼:“这就响了?” 我又叩第二下。 咚。 檐角铜铃齐鸣,声音清越,却不散,反而往中间收,像是被什么吸着。 “你……”白璃刚开口,我抬手示意她别动,深吸一口气,叩下第三下。 咚—— 木鱼猛地一震,从我手里跳起来半尺高,随即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魔气……源自灵山……速来……” 话没说完,木鱼“啪”地裂成两半,断口参差,像是被雷劈过。 白璃立刻蹲下,把碎片拢在一起:“这是传音法器,但他没说完就被截断了。” “不止是截断。”我盯着那裂口,“是被人强行打断的。” 她没说话,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碎片接缝处。血丝顺着裂痕蔓延,木鱼表面忽然浮出一层模糊的影子——一座宫殿悬在云海之上,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檐下挂着一块匾,字迹残缺,只能看清“凌霄”二字。 我心头一震。 凌霄殿。 那地方早在上古之战就被炸成了渣,连根基都没剩下。可现在,它居然以这种方式重现。 “有人在复刻它。”我说,“用魔气,一点点搭出来。” 白璃收手,脸色有些发白:“可这跟灵山有什么关系?佛门圣地,怎么会掺和这种事?” “灵山不一定是佛国。”我慢慢站起身,“也可能是某个地方的代称。先前老道算到‘塔下有山非山’,当时只当是卦象晦涩,现在想来,他说的‘山’,或许就是慧明口中的‘灵山’——老道卦象里那座塔,就在大漠深处,孤零零立着,跟这幻象里的位置差不多。” 她盯着那碎片,忽然道:“你发现没有?这宫殿的轮廓,是用血显出来的,可血纹走向……不太对。” 我凑近看,果然,那些血丝在“凌霄殿”三个字的位置绕了个弯,像是避开了什么。 “不是避开。”我眯起眼,“是被推开了。好像有个力量,不想让人看清全貌。” 白璃摇头:“太险了。我们现在连自己人是谁都不知道,地府可能有内鬼,天庭没动静,连慧明都被逼到用木鱼传话……你还打算查?” “不查?”我冷笑一声,“等那些罪灵进了长安,附在百姓身上,半夜爬起来割人喉咙?等那座假凌霄殿建起来,把整个三界规矩踩在脚下?”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碎片收进乾坤袋。 我转身往外走,直奔后山。慧明闭关的地方在半山腰一个岩洞里,平时没人敢靠近,说是里面有金刚阵护体。可等我们赶到,洞口被淡金色光幕封住,阵纹烫得能燎起指尖细毛——那是金刚阵强行催发的迹象。光幕边缘飘着缕极淡的金红雾气,落在地上凝而不散,是佛血混着佛光逸散的痕迹。 “他把自己关进去了。”白璃伸手探了探光幕,缩回手,“净瓶水的清苦里裹着血气,不是寻常伤口的腥气,是佛元受损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金血色。” 我心头一紧。 那和尚虽然爱装神弄鬼,但从不出手伤人,连只蚂蚁都不肯踩。要是连他都受伤了,说明来的人,根本不在乎佛门清规。 我盯着阵眼,那是东南角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刻着半个“唵”字。我抬手,用降妖剑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滚落,抹在石头上。 金光一闪,阵纹微微扭曲,露出一丝缝隙。 白璃拉住我:“别硬闯,万一触发反噬,你也得困在里面。” “我不闯。”我退后三步,抱拳对着洞口,声音放得平稳,“慧明大师,我知道你在里面。不管你出了什么事,也不管外面有多少人在盯着,我都听到了你那句话。” 风忽然动了。 我继续道:“魔气源自灵山——我记下了。你要我来,我就不会退。你要是还信得过我这个莽夫,就给我个准信。” 话音落下,光幕颤了颤,洞内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笑了,又像是无奈。 紧接着,一道金光从洞顶射出,直冲云霄,在空中划出两个字: 灵山。 字一现,立刻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我盯着那片被吞掉字迹的虚空,肩上的裂口突然窜起一阵灼痛——像是被“灵山”两个字烫到似的。 白璃仰头看着,低声问:“这是他在指路?” “不是指路,是指方向。”我缓了缓灼意,“他多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转头看我:“那你去不去?” “去?”我活动了下肩膀,裂口还在疼,可比刚才稳住了,“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去?” “可你非去不可。”她盯着我,“你自己说的,不能等。” 我咧嘴一笑:“谁说我不去?我只是说,现在去不了。” 我从怀里摸出老道给的黑饼,掰了一块塞嘴里。豆渣味混着焦糊气,难吃得要命。 白璃皱眉:“你还吃这个?” “饿不死就行。”我把剩下的揣回去,“等我缓过这口气,养好伤,带上家伙,咱们一步一步,往西走。”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我身边,望着那座被封锁的山洞。 远处,一只鹰从枯枝上腾空而起,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我抬起手,看了看掌心还没干的血痕。掌心血痕还没干,肩上的裂口却忽然跳了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过来——不是疼,是种被盯上的寒意。那道裂口,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