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我扛着铁锹从终南山下来,鞋底沾的泥在石板路上蹭出一串印子。山下那阵子尘土飞扬,砖瓦堆得像小山,几个小伙子正搬木头搭架子,吆喝声顺着风飘上来。我没多停,只挥了下手,就往长安城方向走。 昨夜下了场小雨,街面还有点湿,但太阳一晒,蒸腾起一股子暖烘烘的市井气。我路过东市口,闻到一股糖浆熬得刚好焦香的味道,鼻尖一动,脚步就拐了弯。 前面支了个红布棚子,底下摆着两排竹签子,串满了山楂、葡萄、小橘子,外头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日头底下闪着光。一个穿胡服的小姑娘蹲在锅前搅糖浆,手腕翻得利索,火苗在她掌心跳动,却没烧着半根头发。 是白璃。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手里的铜勺都没放:“哟,大清早的,钟天师也来赶集?” “路过。”我把铁锹靠墙边一立,扫了眼摊前排着的几个人——有穿粗布的妇人,也有提篮的老头,看着都像普通百姓。可我眼角一斜,又瞥见队伍末尾站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袖口微鼓,眼神飘忽,分明是妖气掩得勉强。 我哼了声,没点破。 白璃舀起一勺糖浆,手腕一抖,金线似的糖丝落进模具,凝成一朵梅花形状。“今儿头一天开张,买二送一,先来的都有福气!”她笑嘻嘻地递出一串糖葫芦给前头小孩,孩子接过去咬一口,脆响清亮,咧嘴直乐。 那汉子等上前,掏出几枚铜钱,声音压低:“我……不是来买糖的。” 白璃眼皮都不抬:“哦?那是来讨饭?” “我是西山老林里的灰尾狐,听说您这儿教妖怎么在人间活命,想……拜师。” 我差点呛着。 白璃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尾巴呢?” “断了……被猎妖队打折的。” “那你还敢露脸?” “不敢啊!可我在荒庙躲了半年,啃树皮喝露水,再这么下去,连妖都做不成了。”汉子声音发颤,“听说您开了铺子,还能堂堂正正做生意,我想学学,怎么活得像个人样。” 白璃没急着答,转头看向锅里翻滚的糖浆,忽然掌心一收,那团青色小火“啪”地熄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行啊,想学可以,但我这儿不收怂货,也不收想靠我名头混日子的。” 她走到摊前,从怀里摸出一根雪白的毛,只有寸许长,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从尾巴尖上硬扯下来的。她轻轻往锅里一扔。 糖浆瞬间泛起涟漪,火光由青转蓝,映出一圈淡淡的影子——那影子里,竟显出这汉子过往画面:偷鸡摸狗、欺压小妖、还曾冒充道士骗香火钱。 汉子脸色刷白。 白璃冷笑:“你这种,趁早滚蛋。我要教的是安分守己,不是教你继续作恶。” 她把那根毛捞出来,夹在指间:“这是我挨雷劫时烧掉的一截尾毛,能照出真心。谁要来学,先过这一关——三不收:不忠者不收,欺弱者不收,妄图依附权势者不收。听懂了?” 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脏兮兮的靴子,忽然“扑通”跪下,磕了个头:“我懂了……我不配,但我愿意改。” 白璃看了他一会儿,才点点头:“那明儿再来,带壶干净水,帮我涮锅。”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又有两个身影悄悄凑近——一个是穿蓑衣的水蛇精,一个是耳朵尖长的野猫妖,都小心翼翼递上一点东西当“拜师礼”:一包湖底采的莲子,一把晒干的野莓。 白璃收下,笑着给他们一人塞了串糖葫芦:“吃吧,甜了嘴,才说得真话。” 我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这时有个老狐狸模样的妖,拄着拐杖踱过来,笑眯眯地说:“小姑娘,你这铺子热闹啊。不如咱们联合起来,开个‘妖市’,专做人间买卖,岂不比偷偷摸摸强?” 白璃眨眨眼:“主意不错,可您老打算怎么管?” “自然是推你为首,你在钟天师跟前说得上话,咱们借他的势,谁敢拦?” 话音未落,我眉头一皱。 白璃却笑了,把手伸进锅底,捞出一块凝固的糖块,通体透明,里面竟封着一道细小的电光。 “您知道这是啥?”她晃了晃。 “不就是块糖?” “这是我那天救孩子时,被雷法伤了本源,流的血混进糖浆里炼的。”她语气轻快,眼神却冷了下来,“谁要是打着我的名号惹事,我就用这糖把他灌满肚子,让他尝尝什么叫‘甜得发苦’。” 老狐狸笑容僵住,讪讪后退一步。 白璃把糖块往桌上一搁,拍拍手:“咱们在这儿,不是为了造反,也不是攀高枝。是想堂堂正正活着,有口饭吃,有话说,有朋友处。谁想搞歪门邪道,出门右转,阎王殿排队去。” 众人默然。 我慢慢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巷口的槐树上。 这时候,街对面来了个挎篮子的大婶,拉着个小男孩直奔糖铺:“听说这儿的糖葫芦能避邪气?我家娃夜里总惊哭,给来一串试试。” 白璃熟练地挑了串葡萄糖球,递过去:“吃吧,心净了,梦就稳了。”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看着她那双沾着糖渍的手,想起她在疫病那会儿,偷偷割腕画符;想起她为救被饕餮吞下的孩子,三条尾巴化作青烟消散;想起她蹲在道观门口啃冷馒头,嘴上还说“今天糖浆熬得正好”。 现在她不用躲了。 她有自己的摊子,自己的规矩,自己的路。 我转身要走,肩膀却被叫住。 “哎,钟云飞!” 我回头。 她站在晨光里,手里举着一串刚裹好的山楂糖葫芦,红艳艳的,糖壳透亮。 “喏,给你留的,芝麻馅的。” 我没接:“我不吃甜的。” “你不吃也得拿着,”她瞪眼,“这是规矩——师傅开店,第一个客人必须是恩人。” 我愣了下:“谁是你师傅?” “我自己。”她扬起下巴,“但我头一份心意,得给你。” 我接过糖葫芦,沉甸甸的,糖壳在阳光下一晃,有点烫手。 她冲我笑:“下次来,我教你熬糖。”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西街走去。 身后传来她的吆喝声:“新糖出炉咯——山楂的、葡萄的、橘子的,还有独家芝麻馅!” 街上人越来越多,小妖们排着队,安静地等着那一口甜。 我走出两条巷子,忽然觉得手里这串糖有点沉。 低头一看,糖壳裂了条缝,芝麻馅正一点点漏出来,黏在指尖,温温的。 我舔了下手指。 还真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