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舔完手指,把那截插在墙缝里的糖葫芦棍子轻轻按了按。芝麻馅的甜味还在舌尖打转,胸口那股紧绷的劲儿却已先一步冒了上来。 一道金光突然劈头盖脸砸来,烫得我脖子一缩——是玉旨。明黄绢帛上字迹端肃,写的是:“着新天师钟馗钟云飞,速赴南天门外考较司,应三界联考,不得延误。”没有多余的话,却透着天庭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哼了声,袖子一甩,玄袍鼓风如帆。脚底发力的瞬间,整个人拔地而起,云层在脚下翻滚着往后退,南天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半空中,我掏出阴阳判官笔,在眼前划下四道残影,低声念出那十六字:“不枉、不纵、不疑、不惧。”这是地府执法的根,也是我这几年送鬼下狱时,在无数次生死对峙里磨出来的规矩。话音落,心口那点因糖葫芦泛起的温软,彻底收得像刀入鞘,只剩一片冷硬。 南天门外早排起了队,各路神仙派来的考核者挤在白玉阶上。有踩莲花的仙子,衣袂飘得像云;有骑仙鹤的“云游真人”,拂尘当拐杖拄着,时不时捻须打量我;还有几个穿金甲的天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审视。我大步往前闯,靴底敲在石阶上咚咚响,人群竟下意识往两边让开。 “这不是人间来的钟天师?”有人小声嘀咕。 “听说他月月超额完成勾魂指标,地府都给他开绿灯。” “野路子出身罢了,天庭的考核哪那么好混?” 我没理会那些议论,径直走向擂台区。三十六具雷火傀儡已列阵等候,通体漆黑如墨,关节处闪着红光,像刚从炉里捞出来的炭块。托塔天王手下的副将当裁判,板着脸宣读规则:“限时一刻,全灭傀儡为胜,中途退场即算弃权。” 规则刚念完,三具傀儡已从左右夹击而来。拳脚带风,快得拉出残影,我侧身避开的瞬间,抬腿一记横扫,正中最左侧傀儡的膝盖内侧。“咔”的脆响里,它踉跄半步,我顺势拽住它的胳膊,借力抡圆了砸向另一具——两具傀儡撞在一起,碎石飞溅。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云游真人捻须的手顿了顿,忍不住道:“他这是驱魔还是斗殴?”这话一出,周围附和声此起彼伏,唯有站在角落的“文昌仙官”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我拆解傀儡关节的动作上,没说话。 我哪有空回话。又有五具傀儡围上来,拳脚齐发,密不透风。我矮身钻进阵中,一记肘击顶翻最前面的,反手擒住旁边傀儡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听“咔嚓”声——这是当年在境外执行任务时,对付邪术控制者的近身技巧,如今用在傀儡身上,竟格外顺手。 十分钟后,场上只剩最后一具主控傀儡。它双臂张开,胸口裂开道口子,一颗赤色核心在里面跳动,像活物的心脏。我知道这是决胜点,终于抽出斩魔剑。十三式连环剑招出手,前十二式封死它的闪避路线,最后一式“断岳”落下时,剑锋直贯核心。 “轰!”火星炸开,傀儡从头顶裂到脚底,轰然倒地。 全场静了两息,文昌仙官忽然抚掌轻赞:“招式虽野,却招招制敌,是个务实的料子。”接着是玉帝身边的仙官高声宣布:“钟云飞,实战考评,甲上!” 我没收剑,抱剑立在当场,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脖领,把玄袍浸出一片湿痕。抹去汗渍时,玄袍一卷,再踏出时,眼前已是森罗殿前的孽镜台——地府考评,要开始了。 崔判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生死簿,旁边搁着个保温杯,盖子敞着,飘出淡淡的桂花香气——还是上次我给他带的人间桂花乌龙。“亡魂一名,生前为三品文官,表面清廉,实则勾结外邦,卖国求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孽镜台旁燃着的线香,补充道,“孽镜台前,一炷香为限,查明真相、依律定判方为合格。”话音落,他拍了下惊堂木:“开始。” 亡魂被押上来,穿素袍,低着头,看上去老实得像块面团。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掏出通灵铜镜照过去。镜面泛起涟漪,一段记忆浮出来:他在书房密会番邦使者,桌上摆着地图和密信,笔迹潦草却眼熟——正是他平日奏折上的字。 我盯着密信看了半晌,忽然注意到纸张边缘的褶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朝政公文,比对墨色和印章位置——果然不对。他呈给皇上的奏折用新墨,密信用的却是陈墨,连印章都偏左三分,是刻意伪造的痕迹。 “你写了两份奏折。”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一份呈给朝廷,说边关无患;另一份私传敌国,谎报军情。对不对?” 亡魂身子猛地一抖。 “你每月初七去城西药铺抓药,说是给夫人治病,实则是交接情报。”我没等他辩解,继续道,“药方第三行‘茯苓三钱’,是暗语,对应边境布防人数。”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像见了鬼。 “不信?”我冷笑,“那你敢让孽镜重放去年冬至的记忆吗?你说在家守岁,可你夫人的魂灵记得,那夜你根本没回府。” 这话落,亡魂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依律,如何处置?”崔判官敲了敲桌面。 我翻开随身带的小册子——那是我自己写的《执法参考》,清了清嗓子:“背信弃义,祸乱社稷,依‘四不四无’中‘不信、无义’两项,判入拔舌地狱三百年,期满转世为犬,以赎其罪。” 崔判官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递来一杯温热的桂花乌龙:“干得不错,云飞。执法流程完整,定罪依据充分,量刑合理。地府考评,优等。” 低议声如蚊蚋复起,尚未成势,却已被一声清脆的童音截断在凌霄殿的回廊下:“我师傅可是拿糖块镇场子的人!” 所有人扭头看去。白璃不知什么时候溜了上来,手里还举着串刚裹好的橘子糖葫芦,笑嘻嘻地晃了晃:“你们要是不服,让他去长安东市摆三天摊,看看能不能镇住那群想混日子的小妖?” 这话逗得文昌仙官都笑出了声,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授勋仪式在凌霄殿前举行。崔判官捧着两枚玉牒走出来,一枚鎏金,刻着“天庭战力评定甲上”;一枚幽蓝,是“地府执法考评优等”。他递玉牒时,指尖在鎏金玉牒上轻轻点了点——那是我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后续有要事相商”。 “钟云飞,”他念得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本月送鬼三百六十七,破案十九宗,无一冤魂,无一脱逃。三界共鉴,实至名归。” 我上前接过玉牒,入手微沉,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底下的掌声稀稀拉拉,我却不在乎,只朗声道:“我不是为向谁证明什么,只为不让一个好人枉死,不让一个恶鬼逍遥。” 话音落,我转身走下台阶。忽然,一丝微弱却熟悉的阴寒顺着判官笔的笔杆逆流而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这感应的源头,竟隐隐指向长安方向。 与此同时,长安街巷深处,白璃正掀开熬糖的锅盖。琥珀色的糖浆刚舀起,手腕突然一抖,半勺糖浆溅在灶台上。她抬头时,瞳孔骤然收缩——原本青蓝色的灶火,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变成了渗人的幽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