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的梆子刚敲完,风就停了。 我背靠着屋脊斜坡,把白璃往怀里又拢了拢。她身子轻得像片纸,呼吸断断续续,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我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张保命符,指尖沾着自己胳膊上蹭下来的血,在符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镇魂纹——这手法还是终南老道教的,说啥叫“以人压妖”,现在倒成了“以人护妖”。 符纸贴上她心口那一瞬,她五条尾巴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卷住什么,却只抖了几下就垂了下去。我咬牙把精血渡进去,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往上涌,硬是咽了回去。 “别死啊。”我低声说,“烤羊肉还没吃上,你敢走试试?” 抬头看天,那道裂缝比刚才宽了一倍不止,边缘像撕烂的布,还在一点一点往外裂。可奇怪的是,里面冒出来的不是黑烟,也不是雷火,而是一座大殿的影子——雕梁画栋,金柱盘龙,看着像是天上的地方。 但不对劲。 檐角往下滴着东西,一滴一滴落进云里,像是血。门口那对石兽的眼眶空了,却有黑浆顺着脸颊往下淌,像在哭。整座殿倒悬在天上,不飘也不动,就那么冷冷地压着长安城。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凌霄殿该有的样子。 正想着,耳朵突然嗡了一声。远处传来哭喊,一声接一声,从坊市那边传过来。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着青砖咚咚响:“玉帝显灵!玉帝显灵!”还有个孩子坐在街心嚎啕大哭:“娘要吃我!娘要吃我!”他娘就在旁边,两眼发直,嘴里念叨着“祭品要干净”。 我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天降神迹,是乱了人心。 那投影不是来示威的,是来种念头的。谁看了它,心里就会生出点不该有的东西:有的觉得该朝拜,有的觉得该献祭,还有的干脆疯了。这就是“乱世象”——把假的当成真的,把恶的当成善的,三界规矩全给搅成一锅粥。 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和灰混成的泥。左脸那道疤又开始烧,像是有人拿火钳子贴在皮上。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得把这鬼影子打下去。 可怎么打?天上那玩意儿连实体都没有,斩魔剑够不着,判官笔画不到。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那天在化生寺,慧明一边扫地一边嘟囔:“钟馗啊,你天天砍鬼,可知道人心才是最大的妖?” 当时我以为他在胡扯,现在听来,倒像是句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盘腿坐稳,左手扶着白璃肩膀,右手把斩魔剑横在膝上。然后张嘴,吼出一句陕北信天游: “你打你的仗来我守我的岗——” 声音炸出去,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头顶那投影晃了一下,檐角滴血的速度慢了半拍。 我来了劲,接着唱:“邪祟敢动,老子就把它埋进黄土梁!” 这一嗓子运足了气,带着我在部队练出来的冲劲,直冲云霄。空中那座倒影猛地一颤,一道裂痕从殿顶劈到门前,黑泪流得更急了。 底下坊市里的哭喊声也顿了顿。有几个原本跪着的人抬起头,眼神清明了些。 行,管用! 我咧了下嘴,继续吼:“山高路远坑深——驱魔老子最认真!谁要拿百姓当供品——我让他魂都没处奔!” 一句接一句,全是当年在戈壁滩上跟战友对吼的调子,粗得很,没谱也没腔,但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每唱一句,天上那投影就抖一抖,裂缝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撑不住。 可就在这时候,我后脖颈一凉。 一股阴风从裂缝里钻出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像国师平时上朝奏事那样斯文: “钟馗,你不过一具尸壳借魂,也配谈正气?” 话音落下,凌霄殿一角轰然崩塌。 紫黑色的雾从破口涌出,一个人影踏着残瓦一步步走下来。他穿着紫蟒袍,头戴十二旒冕,手里还握着那块鎏金笏板,脸上明明是国师的模样,可眼睛全黑,嘴角裂开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他每走一步,脚下就有血花绽开,飘在空中不落地。长安的地皮跟着震,屋瓦咔咔作响。 我一把将白璃塞进瓦槽深处,扯下道袍盖严实了,顺手把斩魔剑攥紧。 他站定在我对面,隔着三丈远,冷笑:“凡人之躯,妄图逆天?你可知我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一天?” 我没吭声,盯着他。 他抬手一挥,笏板指向皇城地底:“十万生魂已引动地脉,凌霄投影即为门扉。待我踏入此界,三界重归混沌,再由我执掌秩序。” “哦。”我点点头,“那你慢慢搬行李,我不急。” 他一愣。 我甩了甩脖子,活动下手腕:“你说你是魔君?听着挺厉害。可我不认这个名头,也不认你那破殿。我只知道,昨晚上有个傻姑娘为了守这座城,把自己九条尾巴烧没了四条。” 我指了指身后的瓦槽:“她说她想吃烤羊肉,我说请她。结果她现在躺那儿醒不来。你说,这笔账,咱俩是不是该算算?” 他眯起眼:“区区狐妖,命如草芥,你也放在心上?” “草芥?”我嗤笑一声,“那你看看她烧剩下的那几根尾巴,还在不在冒烟?” 他顺着我看去。 果然,白璃藏身的地方,几缕淡蓝的狐火还在飘,虽弱,却不灭。 我站起身,把斩魔剑扛到肩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玩意儿,总觉得自己能决定谁该活谁该死。可你们忘了,这人间不是祭坛,老百姓不是供品,更不是你们玩权术的棋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钟馗,我是钟云飞。退伍军人,不信神仙鬼怪那一套。但我信一句话——谁惹我兄弟姐妹,我就让他不得好死。” 左脸那道疤烫得厉害,像是要裂开。体内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来,和往常用的法力不一样,更野,更猛,像是从骨头里炸出来的。 赤金色的光从我身上腾起,像火焰,却又不烧衣服。 我举起剑,剑尖直指他眉心:“今天这屋顶,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终于变了脸色,低吼一声:“蝼蚁!你也配称天师?” “我不配。”我咧嘴一笑,刀疤扯得生疼,“但我配当个守门的。” 话音未落,我猛地踏前一步,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声尖啸。 他抬手挥笏,一道黑气迎上。 剑与气撞在一起,爆开一团刺目的光。 整座太极宫剧烈一震,飞檐上的琉璃瓦哗啦啦往下掉。 我站在原地没动,剑尖仍指着他的咽喉。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一道血线缓缓浮现,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 “你……”他声音发颤,“怎么可能伤到我?” “因为。”我把剑收回身侧,缓缓吐出三个字,“我讲理。” 他猛然抬头,眼中黑雾翻滚。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可你不讲。” 风忽然又起了,卷着灰扑在脸上。我身后瓦槽里,那缕狐火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