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着牙撑起身子,降妖剑插进地缝里当拐杖用。老道在墙头喊得嗓子都劈了,我也听不太清,只看见无相魔君抬起手,掌心那团黑符像活虫子一样扭动,整片夜空都在往下压。 这股气场不对劲,不是冲着结界来的,是奔着我脑袋来的。 我下意识把白璃往怀里拢了拢,背对着她,用身体挡住可能炸开的煞气。骨头缝里都在抖,可腿没软——当兵时教官说过,死可以,退不行。左臂被魔火燎出的灼伤还在渗血珠,每动一下都扯得皮肉发紧。 就在我准备硬接这一下的时候,一道光从西边划了过来。 不是闪电,也不是火把那种亮法,像是谁拎着盏灯笼慢悠悠走过来,光晕一圈圈往外荡,照到哪儿,哪儿的黑雾就往后缩。 “哎哟,这锅都快烧糊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在空中,“再炖下去,连渣都不剩咯。” 我猛地抬头,看见慧明和尚踩着月光走来,破僧袍上补丁还裂着口子,手里那把扫帚比他还高半截,肩上却斜挂着个玉净瓶,瓶子不大,里面晃着点银白色的水,一滴都没洒。 他走到我跟前,低头瞅了眼我插在地上的剑,又瞥了眼我怀里的白璃,咧嘴一笑:“丫头尾巴少了三条,你倒是一根毛没少?挺能扛啊。” 我没工夫跟他扯皮:“老和尚,那边那个要炸了!” “知道。”他说着,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咔! 那木棍似的扫帚突然暴涨,瞬间长出八十一根手臂,每一根手上都拿着东西——铃铛、经卷、铜镜、莲花、剪刀、拂尘……最中间那只手上,稳稳托着那个玉净瓶。 我愣住了。 这不是传说中的千手观音相吗?这老家伙平时装疯卖傻也就算了,怎么连这种大招都能使? 慧明没理我震惊的眼神,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贪嗔痴三毒不除,万物皆成劫。”说着,他抬手拔开瓶塞。 一滴水落了下来。 它掉得特别慢,像被风吹歪的雨丝,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线。可就在它触地的刹那,皇宫开裂的地缝“滋”地收窄,焦黑砖石上的魔气褪成灰雾,断柱不再往下塌,碎瓦片也停止滚动,露出底下青灰的本色。 我感觉后背一阵清凉——左臂那道灼伤痛意竟在消退,渗血的伤口簌簌开始结痂。 “这水……”我喃喃。 “别问多少年份,喝了拉肚子。”慧明一边说,一边继续倾倒净水。 银光如帘,自天而降,所过之处,魔气像雪遇热汤,哗啦啦化了个干净。连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怨魂触须,碰到水汽都尖叫着缩回去,最后“砰”地炸成黑烟。 远处,饕餮突然掉头扑向太和殿的地基,爪子在青砖地上刨出深沟,每一下都像在啃咬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显然是被这股清净之力逼得急了。它双眼已经全黑,嘴里淌着黑血,显然是被魔君彻底激发了凶性。 无相魔君脸色变了,猛地催动手中黑符,那玩意儿立刻膨胀如拳,眼看就要引爆。 “想玩大的?”慧明冷笑一声,忽然把手一扬。 整瓶净水全泼了出去! 不是洒,是泼,就跟菜市场大妈倒洗菜水似的,哗啦一下全甩向天空。可那水到了空中就不落地了,变成一层薄雾罩下来,像一张网,把整个皇宫盖了个严实。 魔气发出“嗤嗤”的声响,大片大片蒸发。连躲在角落里的几缕残魂都被净化得干干净净,连哭都来不及。 我抱着白璃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波及。结果那水雾飘到我们头顶,反倒温柔得很,像是春雨落在脸上,暖乎乎的。 白璃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醒了?”我低声问。 她没睁眼,但手指轻轻勾了勾我的手腕,跟刚才一样。 我松了口气,正想说话,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抬头一看,饕餮正拿脑袋猛撞那层水幕,一次比一次狠,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地面震三下。 “这家伙还不死心?”我握紧剑柄。 “它撞的不是结界。”慧明望着空中,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是在撞龙脉的最后一口气。” 我心头一紧。 难怪这畜生专挑太和殿底下啃——它是想把大唐气运的根给咬断。 “还能拦吗?”我问。 慧明没回答,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那个玉净瓶。瓶子空了,但他擦得特别认真,仿佛里面还剩最后一滴。 “你要是累了,我来拖住它。”我说着就想站起来。 “坐下。”他头也不抬,“你现在上去就是送菜。” “可总不能干看着!” “我不是让你看。”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白璃,“我是让你守好她。” 我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确实想冲上去拼命,可现在最该做的事,不是逞英雄,而是护住身边这个差点把命搭进去的小丫头。 慧明站起身,把空瓶挂回肩上,扫帚依旧杵在地上。他往前走了两步,面对满天黑云,轻声道:“你耗尽百姓阳寿炼魔,可想过他们也曾跪庙拜佛,求过风调雨顺?你毁人家园,夺人骨血,如今反倒怪人间浊气太重?” 空中,无相魔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清净?你也配谈清净?这天下本就是污秽堆出来的。你那一瓶水,能洗几年尘?十年?百年?等我破封之日,三界都将沉入血海!” “那我就一年一年地洗。”慧明平静地说,“一代一代地扫。”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踢向扫帚。 那木棍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炸开成千百道金光,每一道都带着《心经》的一个字,密密麻麻铺满夜空。那些字旋转着落下,融入地面,竟形成一座巨大的莲台虚影,将整座皇宫托了起来。 饕餮再撞一次,非但没破防,反而被反弹之力掀翻在地,滚出十几丈远。 “走吧。”慧明拍拍衣服上的灰,“今天收工。” 无相魔君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冷哼一声,挥手召来黑风,裹着饕餮转身遁入云层。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 “下次见面,我不再试探。” 风停了。 云散了。 月光照在修复了一半的宫殿上,琉璃瓦重新泛出微光,断裂的汉白玉栏杆也慢慢接了回去,像是有人拿尺子量着一点点拼。 我低头看白璃,发现她嘴角竟然翘了一下。 “听见没?”我戳她脸,“敌人跑了,你可以安心睡了。” 她没回应,但呼吸比之前稳多了。 慧明走回来,弯腰捡起他的扫帚,顺便看了眼还在发烫的青铜鼎:“老道这锅底是该刷刷了,差点酿成大祸。” “他没事吧?”我问。 “死不了,就是得躺几天。”慧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白璃的额头,又看了眼她身后只剩六条的尾巴,“不过这丫头麻烦了,妖元受损太重,短时间恢复不了。” “能活下来就行。”我说。 慧明点点头,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葡萄,塞进我手里:“她乾坤袋里最后一个,我顺来的。回头她醒了,记得给她吃。” 我接过葡萄,沉甸甸的,表皮还带着露水。 “你早知道她会拼命?”我问他。 “知道。”他笑了笑,“但她更知道,你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我低头看着那颗葡萄,没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咳嗽,是几个躲在废墟里的百姓爬了出来。有人认出了我,颤巍巍地跪下磕头。我没拦,也没动,只是把外袍又紧了紧,裹住怀里的人。 慧明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这里会像个样子。” “然后呢?” “然后?”他拄着扫帚往寺里走,背影歪歪斜斜,“该扫地了。” 我坐在断柱边上,听着皇宫一点点安静下来,抱着白璃,手里攥着那颗葡萄。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