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淞江办完事,徐睿决定去一趟苏州。他想亲耳听听寒山寺的钟声,是不是如她说的那般。他听了,也后悔了,那钟声,比他想象的更孤寂。
凭着灼华之前跟他说过的,徐睿很容易找到了她家的布店。店面不大,内里却一派忙碌景象。刚到门口,徐睿就认出了柜台后正忙着扯布的人,灼华的二哥。
“李老板。”徐睿身边的人率先招呼。
通过隔壁书店吕老板的引荐,徐睿名正言顺地来到李家。
李磻瞧着是邻店的吕老板,连忙叫伙计招呼客人,自己则出门迎接。
“吕老板,里面请。”李磻叫伙计看茶,瞧了眼徐睿,轻声问道:“这位是?”
“徐公子。”吕老板介绍道:“淞江来的,想买布。”
李磻看着徐睿,见他面色白皙、气宇轩昂,一身衣着皆是上好绸缎,十分讲究。徐睿对上他的目光,淡笑着点头。李磻的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和灼华一模一样。
李磻为徐睿倒好茶奉上,问道:“公子想买什么样的布?”
“我想为未过门的妻子定做一身嫁衣。”徐睿说着,又看了眼柜台里的布,“我已看过许多家,没有看得上的。”
这时,书店那边有人来找吕老板,他便先行告辞,只留下徐睿和李磻二人。
“小人以为。”李磻边说边将徐睿引导至柜台边,“一套好的嫁衣,单选布料是不够的,绣工、款式都要好才成。”
李磻取出一捆锦缎:“就说这批布吧,虽富贵典雅,却也死板。”
徐睿并未认真听他说话,只是打量着店里,想象着灼华以前在店里忙碌时的模样。
“李老板家中兄弟几人?”徐睿突然打断了李磻的话。
李磻先是一愣,随即笑呵呵地答道:“就我一个。”
徐睿看着他,他又解释道:“就我一人在家,哥哥弟弟都在外谋生。”
徐睿点头,随意指了指一款布料:“就选这个吧,我过几日来取。”
“好嘞。”李磻收起布,徐睿付了定金。李磻正要送客,却见徐睿没有走的意思。
徐睿仍在店里徘徊,一会儿走到窗边,待上一会儿,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继续喝茶。
这时店里来了其他客人,李磻去接待,却不时留意着这位有些奇怪的徐公子。
“你忙你的。”徐睿示意李磻不必在意他。
徐睿又喝了一壶茶,直到晚饭时间才起身离去。谁知第二日下午,他在苏州城游玩一圈后,竟又回到了布店。
正巧李磻已将衣服剪裁好,绣片是店里现成的,只要搭配缝制就可以。李磻见徐睿来,便带着他查看衣服的进度。
“有李老板亲自缝制,我自然放心。”徐睿说道。
“听口音,公子不是松江人?”李磻问道。徐睿点头,李磻又追问:“公子是读书人吧?取得功名了?”
“去年新科进士。”徐睿回答。
李磻顿时又喜又惊,说道:“是贵人啊!”他连忙叫人奉上好茶,“小店招待不周,还望公子不要介意。”
“无妨。”徐睿说道,仍是坐在一侧,静静地看着李磻做衣服。
“徐大人,做针线活很无聊的。”李磻说道。
“反正我也无事,这几日都是在苏州城游玩。我觉得与你有缘,在这和你说说话,聊聊苏州的风土人情。”
李磻是老实人,也未多想,就将徐睿当作朋友一般闲聊起来。
“说到新科进士,实不相瞒,我家三弟也是去年考的,只可惜落榜了。”李磻话语中有着遗憾。
“那他现在在家吗?”徐睿明知故问。
“不在。”李磻叹了口气,“去北方带兵去了。我家虽不富裕,但供他再考几年也没问题,谁知道他一门心思要去打仗。只是一封书信,连家都没回,就直奔大同去了。”
徐睿点了点头,李磻又问道:“他叫李研,与您同一年科考,认得不?”
徐睿摇了摇头,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失落神情。
“唉,我这乡下人见识。那么多考生,怎么会认得呢?”李磻又自嘲地笑了。
第三日,徐睿再次前来,衣服已有基本样子,他却不是很满意。尽管如此,他还是买下了这套,又付了钱,让李磻再做两套。
两套新衣做好,徐睿却还是觉得不对。
李磻不禁纳闷,忍不住问道:“徐大人,小人的手艺在这苏州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不知大人觉得哪里不满意?”
这几日相处下来,徐睿已和李磻熟悉。李磻老实本分,如灼华跟他说的一样,真诚厚道。此刻李磻是真心想知道徐睿不满意的地方。其实哪里是徐睿对衣服不满意,是他对自己不满意。他只要想到灼华再也不会穿上这身嫁衣嫁给自己,他就懊恼极了。
“李老板,叫我子晓就好。”徐睿几次跟李磻这么说,“我也不叫你李老板,我唤你玉竔兄,你唤我子晓如何?我们交个朋友。”
“好。”李磻心思仍在衣服上,“子晓兄,你能说说你未过门的妻子是什么样子吗?”
徐睿想了想,缓缓说道:“她不是闺中女子,却活泼可爱;饱读诗书,又十分务实。她脾气大,却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不十分美丽,却娇俏可人;她疾恶如仇,却心地纯善。”
李磻不解,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样的人?”
李磻和徐睿聊得正开心,隔壁书店的吕老板恰巧前来邀请他们一同去吃酒,经此一聚,两人关系更近了一步。
可接连做了三套嫁衣,徐睿依旧不满意,李磻实在没了法子,只好说道:“我这里有一件未完成的嫁衣,你不妨瞧瞧。不过先说好,这件衣服不卖的。”
徐睿脸上浮现笑意,此行的目的,终于达成。他记得在南京时,带着灼华去织造局看云锦,正巧遇到新织出的红色云锦,端庄且大气,灼华看得满眼惊奇,说这定是做喜服的最佳料子。后面他们在看到云锦制成的喜服时,两人同时动了心。他记得,那时他俩,呆呆地站在那两套喜服前,脸上都带着笑意。
那时徐睿对灼华说:“这里的嫁衣真美,不如我定做一套,以后娶妻时用。”
灼华却没接他的话,只是说道:“你去定啊,我是用不上的。”
徐睿笑着问道:“你怎么会用不上?我刚刚还想着,我们同时穿上这套喜服,相对而立的样子呢。”
灼华的脸红了,她没想到,自己心中的想法竟被他说了出来。徐睿见她脸红,悄悄地牵起她的手,两人共同看着那套喜服,好似都有着向往和憧憬。
“我的父亲在我刚出生时,就为我做了一身嫁衣,那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灼华向徐睿说起她家中事,“父亲临走时说,凤眼留着,待到我嫁人时,由二哥代替他绣上。所以,其他的喜服,我是用不上的。”
听了这话,徐睿当即许诺:“那终有一日,我会让你穿着自家的凤冠霞帔,嫁给我。”
想到这里,徐睿心中不禁又感慨万千。
李磻邀徐睿去内院,打开一口樟木箱子,取出包在稠布里的嫁衣。李磻将嫁衣展开,除了领口处的凤眼没有绣完,其余部分都已完工。
“这是家父留下来的传家宝。”李磻骄傲地说道。
徐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嫁衣上的一针一线,想象着灼华穿上这身嫁衣的样子。
“玉竔兄,这件衣服卖给我如何?你开个价。”徐睿急切地说道。
李磻笑着摇了摇头:“说过了,不卖的,给多少钱都不卖。”
李磻收起衣服,吩咐家人去准备晚饭,为表歉意,他留徐睿在家吃饭。
店里突然有事,李磻被叫到前堂,只留下徐睿一人在厅中。徐睿站起身,走到院中,穿过旁边的圆门,径直来到东院那棵桃树下。
桃树长得十分茂盛,桃花半落,细嫩的新叶稀疏地点缀在粉色花瓣之间。徐睿驻足在桃树下,想起来灼华跟他说过她名字的由来。
“我出生的时候,桃花开得正盛。父亲得知是个女孩,非常开心,在纸上写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父亲一直想给我起名字,可直到我两岁时,他还没想好,就走了。后来大哥想起父亲曾写下的这几个字,说就叫灼华吧。”
李磻的媳妇拉着李母在窗口瞧着,小声说道:“娘,我总觉得这位徐公子认识小四。”
“为什么这么说?”李母问道。
李磻媳妇小声说:“听当家的说,此人很是奇怪,定了几件衣服都不满意,却每天都还来店里,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小四的事。我偷偷瞧过他几次,每次说起小四,这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刚刚当家的拿父亲留下的嫁衣给他看时,我瞧见他眼里竟有泪水。”
“不会吧?”李母说道,“如果是熟人,为什么不相认呢?”
“或许是我想多了。”李磻的媳妇说道。
“子晓兄,晚饭准备好了。”李磻的声音传来。
徐睿恍然回神,拱手致歉:“在下失礼了,竟走到了内院。”
“无妨。”李磻并未在意,“这院子是母亲和小弟居住的小院。”
“还未拜会伯母。”徐睿说道。
因李母刚好出门,此事就作罢了。晚餐时,李磻又和徐睿说了许多关于苏州和家里布店的琐事。
“我有一事不明。”徐睿皱着眉问道,“你家兄弟四人,留着那件嫁衣何用?”
“唉,你有所不知。我家小弟出生之前,有个妹妹没能养活,算命的说我父亲命中无女,有女儿要当儿子养。其实……”
话音未落,里屋门帘被撩起,李磻的媳妇责备道:“喝了二两小酒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李磻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连忙说:“来来来,吃菜吃菜。”
徐睿一直以为,灼华是为了读书才女扮男装,却不曾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带着与灼华所有的回忆,他在苏州再也待不下去了,便匆匆离开了。他再次回到南京,回到了书院,回到了秦淮河畔,继续找寻与灼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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