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295章 乱点鸳鸯

  “主子?”黄锦小声唤着,也看着院中人的忙碌。   嘉靖转身走出院子,跨过大门,重新坐上软轿,他的心也变脆弱了,竟看不得顺妃这样悲苦。也许真的是老了,他的心,也会痛了。   “黄锦?”嘉靖低声怒道,“将冷宫弄得暖和些,告诉下面的奴婢,如果里面再有死去的花,朕就要他们陪葬。”   “是。”黄锦应下,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嘉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已经被唤醒。黄锦对身后的太监吩咐几句,几名太监跑进了院子。   当暖轿子被抬回万寿宫门口,嘉靖执意要下轿步行回大殿。虚浮僵硬的脚,踏在厚厚的积雪上。整个万寿宫,已被积雪覆盖。砖上、瓦上、墙角,处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嘉靖站在宫殿中央,仰望着面前宏伟的万寿宫。   “真的要改革了。”嘉靖叹息一声,指着直庐的方向,叹道,“徐阶性子温和,对下面的官员宽容,是个和事佬,但是哪有左右逢源的好事?循规蹈矩他还可以,但改革,他不行。”   “那皇上心中可有人选?”黄锦问道。   嘉靖看了黄锦一眼,黄锦笑了笑。   嘉靖说道:“高拱,性子刚直,品格坚毅,这样的人,才不怕得罪人。”   “那高拱之后呢?”黄锦又问。   “张居正。”嘉靖长叹一声,往前走,“张居正之后,朕也不知道是谁了。不知道我大明朝还能不能出这样的人才。”   “等她们忙完,叫灼华回来吧,朕不会再委屈她了。”嘉靖进了宫门,丢下这句话。   黄锦脸上破涕为笑,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突来的瑞雪,将所有的花都打蔫了,可灼华和张皇后还抱着希望在,一棵棵地挽救。其实她们都清楚,所做的努力可能都是徒劳。一天的忙碌,张皇后毕竟是年近半百的老人,到了晚上,整个人已是动弹不得,虽不愿意,也只能躺到床上,由阿禄照顾着。在冷宫中,她们没有生病的权利,如果病了,等待着的只有死亡。   灼华烧好热水,用刚送来的木炭在屋里生了火,正想着伺候着张皇后洗脚,一道圣旨传来,宣她即刻回万寿宫。灼华只好放下手中的事,急匆匆地跟着小太监离开。   张皇后睁开疲惫的眼睛,看着灼华离去的背影,轻声笑道:“她走了,我们的皇上原谅她了。”   “娘娘,皇上也会原谅你的。”阿禄随口安慰道。   张皇后摇了摇头,两行眼泪悄然从眼角滑落:“他不会原谅我,我也不要他原谅我。”   原来,爱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只求不曾遗忘。   雪早已停了,初雪来得及,走得也及。天地间虽仍是白茫茫一片,天上有着明亮的月牙,也许明天是个好天气。   “灼华来了。”黄锦走到嘉靖身边,小声禀报。   嘉靖慵懒地靠在温软的被子上,极其疲惫的眼睛,仍坚持看着奏折。听到这话,嘉靖放下奏折,点了点头。   灼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依旧穿着那身粗布灰色宫服,衣服上还有未来得及清理的泥土和残留的花瓣。她走到精舍外,看了看嘉靖。只有两个月未见,嘉靖的样子已大不如前,脸色发黑,身体消瘦如柴,形同枯槁一般,只是依旧锐利的眼眸,让人心生恐惧。   “奴婢恭请皇上圣安。”灼华行礼道。   嘉靖将奏折放到一边,用近乎沙哑的声音说道:“进来。”   灼华走进去,跪在嘉靖的榻前。   嘉靖又说:“抬起头来。”   灼华抬起头,看着嘉靖。   嘉靖想要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黄锦从身后扶起嘉靖。嘉靖勉强坐起,又是一阵咳嗽,问道:“你来宫里多久了?”   “六年整了。”   “你陪了朕六年,是女子最美好的六年,你可曾恨过朕?”嘉靖淡淡地说道,听不出情绪。   灼华垂下眼帘,刚想说话,却被嘉靖打断:“不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朕要听你的真话。”   “奴婢怨过皇上,却从未有过恨意。”灼华抬起头看着嘉靖,两行眼泪流下。   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避免厄运,都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才走到这一步。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怨不得其他人。   “朕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嘉靖笑着说道,眼睛里已溢满了泪水。他望着远方,嘴角还噙着笑意。   “是宁安。宁安来跟朕说,她在王府遇到了一个很古怪的小丫头,机灵活泼,不守礼数。朕就问她,比你还机灵?她点了点头。后来,朕想着,朕的女儿要是都像你这样,那该多好。但身在帝王家,身上的使命自然不一样,儿子女儿亦然。你怪朕无情,可朕怎么会不疼爱自己的女儿,又怎么会不疼爱自己的儿子呢?但是,他们是朕的孩子,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女。裕王生下来身子最弱,就是这个最弱的儿子,活得最久。朕是个要强的人,朕不想朕的儿子是个柔弱的君主,所以朕杀了李矾,杀了云歌,这些人都是他心中的牵绊。但朕想杀你时,却犹豫了。”   嘉靖的目光重新回到灼华身上,继续说道:“纵使徐睿、李研、张白一、周扬他们背后都有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却依然爱着他们。你让朕在最后的几年里,体会到了什么是情。你待朕是家人,朕待你,又何尝不是呢?所以朕犹豫了六年,始终都舍不得杀你。宫中女人间的争斗没有休止,所以朕不想让你留在裕王身边;朝堂之上的倾轧也不适合你,所以朕不让你嫁给徐睿,朕不想委屈你。”   嘉靖看着痛哭的灼华,满是疼惜。   “你一直想出宫,朕今日就许了你,黄锦!”嘉靖突然大声喊道,“传旨:李氏灼华,服侍朕多年,忠孝恭顺,现准其出宫。待朕为其觅得良缘,从此天涯海角,任其高飞。”   “是。”黄锦哽咽跪下。   “灼华,裕王身边已容不下你,徐睿那你也去不得。朕答应过你会给你一个归宿,朕现在给你选了个夫婿,朕已经宣了他。”嘉靖淡淡地说道,眼睛缓缓闭上。   “皇上?”灼华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嘉靖。她想不到嘉靖最后会给她找了个依靠,“奴婢只愿回到原籍,侍奉母亲终老,一生不嫁。”   “女人总要有个依靠,朕人老了,但心不老。你的几个兄长中,除了李研,对你最好、以后会照顾你的,只有张白一。朕选中了他,也算对得起你。”嘉靖说着,嘴角扬起一抹笑,他想这应该是段好姻缘。   灼华越听越糊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白一?灼华一直将他当成疼爱自己的兄长、最好的朋友。她对张白一,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皇上,张大人到了。”黄锦接到小太监的禀报,连忙上前回话。   灼华退到一侧,看着从身后走来的张白一。张白一跪在嘉靖面前,只是看了灼华一眼。灼华的近况,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张白一,你和李矾是张聪最看好的学生。张聪说,你们有圣人之仁爱,有对百姓的赤诚之心。但朕认为,你比李矾好,你大气、宽容、正直、勇敢。朕喜欢你,比喜欢其他人更甚。朕知道他们挤兑高拱、挤兑你,但朕护不了你们,能护你们的是裕王。能辅佐裕王、救大明江山的,是你们。”嘉靖语重心长说道。   能得天子垂爱,是多大的荣幸,对从来不受宠的张白一而言,是莫大的荣光。   “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裕王,开创万事之基业;鞠躬尽瘁,辅佐裕王成万世之明君。”张白一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朕知道你有忠心,但这并不是朕所托之事。”嘉靖看了灼华一眼,认真说道,“朕要你娶灼华。”   “皇上,张大人心中对亡妻甚是思念,奴婢知道张大人的心意,还请皇上收回成命!”灼华急切地说道。   她怎么能嫁给张白一?张白一对她无情,她也对张白一无爱。   张白一也是诧异,抬头看了灼华一眼,连忙说道:“臣对亡妻有过承诺,一生只娶她一个妻子。臣重信重义,心中只有亡妻,已经容不下其他人。况且臣待灼华,一直视作妹妹,臣断不能接受这样的婚姻。”   两个人都断然拒绝,让嘉靖哀叹了口气。要是在往日,嘉靖早已发怒。可今日的他,一心想促成这段好姻缘,只好劝道:“你重情义,那更要娶了灼华。现在,也只有你能守护她。”   “臣对灼华,只有义,没有情,臣不会娶。”张白一完全不怕得罪皇上。   “奴婢也不会嫁!如果皇上将这作为奴婢出宫的条件,奴婢宁愿老死在宫中。”灼华也断然拒绝。   她已经错过很多次本该属于自己的爱情,但这次,她不想成为别人感情的牵绊。以前张白一心中有彩英,现在身边有乐萍。张白一不是能左拥右抱的人,灼华不能对不起其他女人,更不能让自己成为张白一的负担。   最重要的是,她不爱张白一。   看着嘉靖双眼圆睁,脸已经怒红,黄锦赶紧上前笑着劝说:“皇上?姻缘可非小事,今儿夜已经深了,主子您虽是深思熟虑,一心为了姑娘和大人好,但他们二人暂时还不能接受,不如先缓几日,等大人和姑娘都想通了,皇上再促成这段姻缘?这样岂不是更好?”   黄锦怎么会不知道嘉靖这是乱点鸳鸯谱。   黄锦了解嘉靖的心思:一是真的想为灼华找个好男人,毕竟灼华的不幸都是拜他所赐,满朝文武,张白一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二是怕裕王对灼华不死心,将灼华留在身边。而灼华嫁给了张白一,裕王定会断了念想。三是为了朝中权力均衡,灼华嫁给了张白一,便再也无法与徐睿修复关系。嘉靖是最听不得别人说反对的话,黄锦这样劝两句,反而让嘉靖平静了下来。   “你先回去,灼华留下。”嘉靖对张白一说道。   张白一叩首后,退出了殿外。   “皇上,奴婢知道皇上是为了奴婢着想,但奴婢只愿回到苏州,过平凡的日子。如果皇上真的成全了奴婢,奴婢这辈子也不会再踏进京城。”灼华哀求道。   她怎么能不明白嘉靖的心思,她谁都能嫁,唯独不能嫁给张白一。   嘉靖看着灼华,久久不语,脸上一会儿有着愤怒,一会儿有着担忧,最后哀叹一声,说道:“容朕想想,你想要的自由,朕既然答应了,绝不反悔,明日你就可以出宫去。”   “奴婢谢皇上隆恩。”灼华跪在地上,委屈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到住处时,灼华的东西早已被搬了回来。疲惫了一天的灼华,要离开皇宫了,心中却没有想象的欣喜。明天就要回家去了,还好,沈大爷跟沈大娘还在,李矾留下的几间房子也还在。嘉靖答应她出宫,却并未许她回乡。灼华不是没有想过回王府,但现在的她,还怎么再回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