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降的瑞雪,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安静的院子中,一阵阵嘈杂声。灼华穿上棉袍,只见阿禄已起身,快速地跑出门外。一夜风雪,将院中的菊花打残。阿禄忙着清扫积雪,张皇后则吃力地搬着一盆盆花儿,往屋里走去。
她们的房间并不温暖,这样做也是徒劳,可张皇后依旧在做最后的努力。毕竟这些花草,是她全部的心血与希望。
灼华连忙接过张皇后手中的花盆,快步往屋里送。外面的飞雪仍在继续,院中的人儿也不停地忙碌着。
她们救的不是几盆花,而是心中的希望。
“咳……咳……”
永寿宫的大殿里,传出一阵阵咳嗽声,痛苦的声音让心儿跟着揪紧。黄锦拿着帕巾,接过嘉靖口中咳出的带血浓痰。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半个月了,年关难熬,宫里的人,虽不敢明着议论,可他们都知道,皇上恐怕难以熬过这个冬天。
李芳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嘉靖,心中不禁起疑。人终归会死,他未曾想到嘉靖会这么快临近死亡。嘉靖死了,他的死期也不远了。心中恐惧的他,已开始暗中盘算后路。
“皇上?要不要传太医?”黄锦拍着嘉靖的后背,哭丧着脸再也没了平日的笑容。
嘉靖摆了摆手,气若游丝地问道:“外面是不是下雪了?”黄锦点了点头,嘉靖沉默片刻,又问:“灼华怎么样了?”
“和顺妃娘娘在一起,每天侍弄花花草草,日子过得清闲着呢?”黄锦勉强扯出微笑,说着嘉靖想听的话。
“她是个听话的孩子,脾性又好,到哪里也难不倒她,她跟谁都好。”嘉靖靠在柔软的被子上,即便精舍内铺了地龙、摆了暖炉,可嘉靖仍感觉不到温暖。
“海瑞说得对,朕不是个好皇帝;灼华说得也对,朕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嘉靖说着便喘不上气来。
黄锦递过茶水,嘉靖轻啜一口,继续说道:“但朕荡平倭寇,抵御鞑靼,哪里有灾难,朕就去救哪里,朕什么时候对不起天下百姓?对于裕王,朕难道不是呵护备至吗?朕怕与他相克,忍着人伦之情不与他亲近,他们都认为朕不愿意享受父子怡乐?对宁安,朕何尝不想她洒脱些,做个真正任性的公主?但是祖制在那里,不容朕去破坏。”嘉靖说着,脸上全是悔恨。
“皇上的苦衷,奴婢最知道,天下百姓也知道,裕王更知道。”黄锦劝慰道。
“可是……”嘉靖哀叹一声,“朝堂上的官员不知道,天下的书生不知道啊,现在政废法弛,是该改革了。”嘉靖强行坐起身,看着外面,“是不是快天明了?陪朕去看看灼华。”
黄锦连忙跪倒在地:“皇上想见姑娘,奴婢派人去唤便是。皇上身子不适,外面大寒,实在不宜走动。”
“李芳,去备软娇!”嘉靖大声喊道,“朕还能动,你要是怕冷,就留在这里,朕还没死,你就不听朕的话了?”
“奴婢不敢。”黄锦跪在地上又哽咽了。
“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哭哭啼啼的,你随着朕去。”嘉靖说着便要起身,黄锦连忙拿起外袍披风为他披上。嘉靖长叹一声:“穿厚实些,好啊!”
坐在暖轿中,嘉靖时不时撩开娇帘向外望去。他已经多久没有看过自己的家了?已经有二十年了吧。这二十年间,他一直深居西苑,甚至不知道他的妃子们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们生活得如何。他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也难怪灼华说他是个无情的人,意志坚定的人,都是无情的。
大雪的侵扰,张皇后年事已高,渐渐支撑不住。灼华看着摇摇欲坠的张皇后,连忙扶住要倒下的身子。
“娘娘,您进屋休息吧,这里我来就好。”灼华劝道。
张皇后笑着摇了摇头,这些花草是她的全部,如果这些花没有了,她该如何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嘉靖完全没有想到,下了轿走到冷宫门前,看到的会是这样的情景:院子中,三个娇小的身影在飞雪中忙碌,忙着将一盆盆打蔫的菊花从雪中抢救回来,还有那些大盆的盆栽也要费力地往里挪。望着张皇后瑶瑶欲坠的身子,他疼惜之情油然而生。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心中的怨恨早已烟消云散。他知道顺妃一直喜欢花花草草,却不曾知道,她会这么爱惜,甚至超过了她自己的生命。
曾经,她对他的爱,不也超过了自己的生命吗?
嘉靖依稀记得她那张倔强的脸,恃宠而骄,毫无忌惮,对着他毫无畏惧地慷慨激昂地直言。这么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敢像她这样,剩下的妃子们,对他只有害怕和忌惮。那时候的她,真实、可爱、勇敢、敢爱敢恨。但现在的她,平和温婉,却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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