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快亮时,灼华才睡了一会儿,却被外面细微的声响惊醒。灼华少有浅眠,揉着眼睛,慢慢地起身穿衣,走到厅堂时,见阿禄已在准备早饭。灼华强打起精神,走出屋子梳洗。等她回来,张皇后与阿禄已端坐在桌前,正等着她。灼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吃吧。”张皇后清冷的声音,透着温婉。
灼华抬头看向张皇后,想着她曾经应该是个贤良淑德的女人吧。
年纪大的人自然少食,他们便先行离去。灼华独自吃着,看着张皇后依旧打理着院中的花花草草,阿禄在旁伺候,两人同样的少言寡语。
收拾好碗筷,做完杂活,灼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满园花草。在温暖的阳光下,一夜未眠的她,眼睛再难睁开,打起瞌睡来,再过一会儿,她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还要习惯你。”张皇后笑着对阿禄说,阿禄看了一眼熟睡的灼华,点了点头。
灼华确实适应了许久,久到无论阿禄夜里说些什么,她都不会再被惊醒,听到那些话也不会再有诧异,只觉得正常。后来她才知道,阿禄在宫中将近五十年,先后服侍过三任皇后。
灼华仍旧坐在石凳上,看着正在翻土的张皇后,很想亲近她,却又怕遭到拒绝。
犹豫了许久,灼华终于鼓足勇气走到张皇后面前,轻声问道:“娘娘,奴婢可以跟你学种这些花草吗?”
张皇后抬起头,望着灼华,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可以,只要你不觉得太无聊。”
“奴婢想,应该没有比无事可做更无聊吧。”灼华低头浅笑。
“你没有事可做吗?”张皇后反问,“我瞧着你每天都在想不同的事情啊。”
灼华羞涩一笑:“不过是胡思乱想而已。”
“可以胡思乱想也不错,在这深宫里,总有一天你不会再胡思乱想。”张皇后说道,听不出情绪。
“那是什么时候?”灼华好奇地追问。
“心死的时候。”
这次灼华却不赞同,坦然笑道:“我不会心死的,我就像这些花儿一样,只要每天能见到阳光,就不会枯萎。”
张皇后看了她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虽在冷宫,却听过你。”
灼华从未想过,原来这么多人知道她。
“你是救过皇上的人。”张皇后说着,脸上竟有了些笑意。
“我没有救皇上,是珍儿救了他。”灼华笑着解释,“就是恭妃,现在已经追封为贵妃了。”
“就算你真的救了,皇上也不会永远感激你。”张皇后笑意未减,“我们的皇上啊,是个无情的人。”
张皇后的话里没有怨恨,也没有苛责,只是随意地说着她早已不在意的事实。
“无情总比多情好。”灼华摇了摇头,笑道。
“你爱的那个男人,是多情还是无情呢?”张皇后笑着问道。
灼华细想了一下,她居然不知道他是多情还是无情。在灼华看来,徐睿是多情的,毕竟他有妻妾,却仍对自己念念不忘,苦苦追求;可对于他的妻妾而言,徐睿又何尝不是无情的?
张皇后笑望着灼华脸上的情愁,心中轻叹,又是一个可怜人。
张皇后不禁叹道:“多情总被无情伤,学着做个无情的人吧。”
说罢,张皇后又继续忙碌起来,灼华紧跟着张皇后,眼睛看着,手上也有模有样地学着。
“这些花儿啊,可比人儿娇贵。每天捉虫、松土、浇水、施肥,一样都不能少。”
“兰花喜阴,每天到了正午,都要把它们搬到屋里避阳。”
“天气冷了,这些花儿是过不了冬天的,最后只留下这些菊花,而一场冬雪过后,便只剩下蜡梅了。”
“伺候这些花儿,比伺候人还要用心,这样它们才能开出最美的模样。”
“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它们每年这样轮回,不是死亡,只是凋零。”
跟在张皇后身边,灼华才知道,张皇后将所有的心思,都寄托在这些花儿上。不去想爱恨,不去念名利。她学着花儿,顺应自然规律,即便凋零枯萎,也始终等待着重生。人的生活总归需要些寄托,这些花花草草,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吃饭了。”阿禄依旧是那副阴郁怒容。
灼华虽仍有些不习惯,张皇后却拍了拍灼华的手,说道:“她心中的执念,已经无法化解,你多担待些。”
“我知道。”灼华小声应着,却又不敢问其中缘由。
“她是服侍过三个皇后的,心中对皇上积了太多恨意。”张皇后一边净手,一边说道:“仇恨也能支撑人活下去,但会让人不快乐。阿禄是个坚强的女人,阿福死了,只剩她陪着我了。”
“阿福是谁?”灼华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我身边的侍女,刚进冷宫不久就去了。她那时候心灰意冷,最后郁郁而终。”张皇后淡淡地说着,心中或许有着怜惜,却没有更多的同情。对于她来说,死去,或许也是不错的结局。
“娘娘,再唠叨一会儿,饭菜都要凉了。”阿禄大声说道。
张皇后笑了笑,拉着灼华的手说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会说难听的话,心却是最柔软的。”
灼华笑着点了点头,她又怎么会不知道?有自己这样年纪的小姑娘陪伴,两个老人家的生活反倒多了些新意,枯燥乏味的冷宫生活,总算有了些生机。
灼华拿起一个馒头,往日里这里的馒头都是又干又硬,可今日的却特别酥软。她掰开馒头,刚要填进嘴里,却发现里面藏着一张小纸条。她偷偷地看了张皇后和阿禄一眼,两人仍在吃饭。灼华将纸条取出打开,看着上面的字,脸上绽开笑容。
是裕王托人送来的信!虽然只有简单的几个字,灼华激动的眼泪竟要掉了下来。其余的二人都假装没有看见,灼华连忙将纸条塞进衣袖,开心地吃起饭来。
夜里,灼华在油灯下,看着纸条上的字。
“温暖的阳光是值得等待的。”
灼华开心,不是因为她可能出宫,而是因为裕王的惦念。她始终相信,爱她的人,永远都在等着她,所以她更要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生活。
“睡觉了。”阿禄大声催促着。
灼华赶紧吹灭了油灯,钻进被子里,手里却依旧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有着他们的保护,灼华到了哪里,也不会受到委屈。毕竟裕王不会让她受委屈,这对现在的裕王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是怎么得罪皇上的?”张皇后一边给花草浇水,一边问道。
天气日渐寒冷,不少花草已经枯萎,幸好她早已培育了菊花,才让整个院子又有了生机。
灼华接过张皇后手中的水瓢,答道:“娘娘可知道朝堂上的海瑞?”
张皇后点了点头。
灼华继续说道:“他上了一道《治安疏》,皇上大怒,问我外面情形是不是海大人说得那样。我如实说了,还劝了皇上两句,谁知皇上听到天下百姓疾苦没有生气,反倒听到我劝他戒了丹药,重振朝纲而大发雷霆。娘娘,奴婢也是委屈,本是一心求死,便诉出了心中全部的委屈,这不,皇上将我打发到这里来了。”
“你也劝他不信方士之言、莫求长生之术。节欲戒奢?”张皇后问道。
灼华点了点头。
张皇后又说道:“我们的皇上,最听不进这些。他信了几十年的东西,你现在告诉他错了,而且错了几十年,他怎会不怒?我们的皇上,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他不许人违背他。”她看了灼华一眼,补充道:“你算是幸运的。”
“娘娘不也劝谏过皇上?”灼华问道。
“你知道?”张皇后反问。
灼华点了点头。整个宫里,谁不知道张皇后既是妻子,又是臣妾,眼睁睁看着皇上走上歧途,慢慢迷失,怎样能不劝呢?
“我也劝不动他。他是个特别刚毅的人,谁都撼动不了他的心思。”提及往事,张皇后竟又叹息一声。
灼华摇了摇头:“娘娘没有错,皇上这样对待娘娘,娘娘恨过皇上吗?”
张皇后脸上的笑意再也没有了,谈到“爱与恨”,即使是死了的心,还是会被激起涟漪。
“他认为我错了,就错了吧。”张皇后幽幽地叹道,“是自己爱过的人,永远都不会有恨意。”
灼华似懂非懂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曾经最高贵,如今却最卑微的女人。
“那娘娘还爱皇上吗?”
“爱,虽然他不值得,可一旦爱了,就只能义无反顾。”张皇后拉着灼华的手,在石凳上坐下,诉说着她从未说过的心事。
“当年选美,一共选出了九个女子,其中,有裕王的母亲,有后来方皇后,还有现在主理后宫的沈贵妃。想着也是命运弄人,杜康妃最不得宠,却生了皇上唯一的儿子。都说陈皇后因我而死,可后宫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皇上虽是无情之人,但对他爱的女人,他又何尝无情过?无情,只是因为不爱罢了。”
张皇后缓缓叙述着后宫的钩心斗角。现在人已老去,当年争斗的人大多不在人世,再多的恩怨,都已化为尘土,留下的唯有云淡风轻。
当年,张皇后凭着美貌和宠幸,离间了嘉靖和陈皇后,致使陈皇后小产血崩。本以为坐上皇后之位,自己便是嘉靖最在乎的女人。谁知在劝谏皇上之后,竟也引起了嘉靖的厌恶,最终被废。一生的爱恨情仇和悲苦,只有她一人能领会。
即便遭受伤害,张皇后的心,依然爱着皇上。
灼华仍是困惑:“那娘娘到底爱皇上什么呢?”
“男人本就是女人心中的神,况且我们的男人还是皇上。年轻时的皇上,破除旧制,革除弊政,大有作为。就算皇上不是在天家,只是个普通学子,凭他的学问,也定能高中状元。”张皇后沉浸在回忆里,眼中全是当年的美好,“我仗着自己貌美,得皇上宠幸,难免恃宠而骄,说了皇上不愿意听的话,惹得他大怒,其实说白了,还是他不爱了。”
“那娘娘后悔过吗?”
“后悔?从来没有。现在过得悠闲自在又有何不好?他想让我看看,我说得不对,可到了最后,他却发现错的人是他自己,是该他后悔才对?”张皇后拉着灼华的手,劝道:“女人会错很多次。灼华,你还年轻,不要再错,你的路还很长,这样孤苦地活着,太苦了。”
“那娘娘现在过得不也很好?”
张皇后的话,灼华听进了心里。她何尝想犯错?只是无奈命运弄人。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张皇后这样不在意,该多好。
“强颜欢笑罢了,不然又能怎么样?”
谁都不能抗拒自己的命运,坚强面对又有什么不好?看似云淡风轻的张皇后,灼华以为她心中真的放下了,内心却还藏着在意。
只要爱在,心永远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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