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 第291章良药苦口

　　嘉靖四十五年的秋天，注定着不平凡。张白一官复原职，继续留在裕王身边，并且日益受到嘉靖的宠幸。嘉靖多次宣他入宫，张白一知识渊博，尤其对老庄之道研究颇深，深得嘉靖的喜爱。　　嘉靖看着那份被留中的海瑞奏折，几乎每日都要阅读一遍。每次阅读，都有不一样的感受，有时悲伤，有时愤怒，有时感慨，有时悔恨，百味陈杂。　　“李芳，海瑞抓了多久了？”嘉靖问道。　　“禀主子，已经七个月了。” 　　“去，叫大理寺，三司一同审理此案，将这份奏折拿给他们看，去给海瑞论罪，找出幕后指使海瑞的人。”嘉靖大声说道，言语中已经没了怒气，该生的气，他早已经生完了。　　然而，海瑞的审理并没有任何结果。他没有同党，更没有受人指使。一身正气、为国为民国的海瑞，上疏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以正臣职。　　“徐阶，你怎么看？”嘉靖卧在榻上，身后用枕头垫高了身子，眼眸中已无往日的锐利。他似乎真正意识到了，丹药和汤药都救不了他。　　“臣认为，海瑞谩骂君父，有罪。”徐阶先是定了海瑞的罪，松懈了嘉靖的心房，表明了自己是嘉靖最忠实的臣子。随即，他话锋一转，说道：“此人想做比干，但无奈，我君不是商纣王。” 　　这个回答显然深得嘉靖心意，但他还是下令让内阁继续审理海瑞。　　嘉靖缓缓想要从榻上起身，可身体的疼痛让他难以行走。灼华和黄锦两人将嘉靖搀扶起来。　　起身的瞬间，嘉靖只觉得一阵眩晕，待缓了片刻，才开口说道：“灼华，你今天给朕说说，外面的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奴婢不敢妄言。”灼华跪了下来。　　“你说。”嘉靖严肃地说道，不禁又咳嗽了两声。　　“是。”灼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奴婢自幼丧父，家中虽贫困，但尚能果腹。奴婢原本以为，全天下都是像南京一样繁华，像苏州一样富庶。直到后来跟随三哥他们进京，一路走来，逃难的难民、随处可见的残垣断壁、食不果腹的老人和孩子。土地兼并让他们失去了土地，没有了家园；朝廷繁重的赋税，使他们更加贫穷。为了活命，他们或为盗贼，或者卖身给官宦富绅，从此过着苟且的生活。后来到了北京，所见却是另一番奢华景象，严家的花园，堪比整条秦淮河的景致，更不要说金丝帐、象牙床，各种奢靡，令人咋舌。那时候奴婢才明白，为什么天下人都骂严嵩、严世蕃是蛀国的害虫，是天下巨贪。因为天下人过得都苦，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 　　灼华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嘉靖。嘉靖的思绪似乎飘远，回忆着严嵩当朝二十年的往事。　　灼华钦佩海瑞，敢于挑战皇权，敢于为天下，为百姓去争。身为女人，她没有那样的骨气，但如果她能为天下做一些事，她是愿意的。况且，她从来都想挑战面前的这个人，天下人都畏惧的皇上。　　灼华略微思索，继续说道：“后来，奴婢跟着兄长游走到山西，那时才知道，边关的苦。一场旱灾，地方官员将责任推诿给朝廷，而朝廷的赈灾钱粮，却迟迟无法送达灾民手中。那时的大同，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到处都是饿死的尸体，连埋葬的地方都没有。当年的一场大雪，更是让整个山西，变成了人间地狱，人人都挣扎在死亡边缘，等待着恶鬼来索命。而朝廷的赈灾钱粮，经过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中的，只剩下每日半碗稀粥。这半碗稀粥，尚不够一个孩童果腹，又何况是灾民呢？”灼华说着，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灼华慌乱地抹去眼泪，继续说道：“那时候奴婢就想着，能为百姓谋福祉，能为天下苍生着想的，才是好官。心中有着仁爱的人，才能真正治理好天下。严嵩父子垮台，徐阁老主持朝政，百废待举、百业待兴。那时候，天下的百姓似乎都看到了希望。徐阁老仁厚，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起码朝廷的官员说他好，天下的百姓也说他好。” 　　“但是，他对你并不好？”嘉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昏暗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灼华。　　“皇上，心中有着大爱，才会不拘小节。徐阁老不喜欢奴婢，就像皇上不喜欢奴婢，是一个道理。奴婢不是个好媳妇，也做不了一个好妻子。但奴婢知道，徐阁老差事办得好，官当得好。”灼华坦诚地说道。她不是不感慨自己的苦命，却不曾怨过他们，毕竟他们也只是父亲。　　“张聪教了这么多学生，将你教得最好。”嘉靖悠然叹息。　　“奴婢将先生的每一句教诲都记在心里，先生既是奴婢的师长，又像是奴婢的父亲。奴婢自幼丧父，是他们口中没有教养的女子，奴婢不想被别人瞧不起。先生说过，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方为大才。皇上是惜才的君王，是大度的君王，更是天下苍生期待的君王。”灼华说道。　　“照你这么说，海瑞他说得都对？”嘉靖看着屋顶，猛地甩开了搀扶着他的黄锦。　　“回皇上，皇上不也是常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吗？海大人的《治安疏》，正是针砭时弊，说出了朝廷的病结所在。李先生说过，下医医病，上医医国，而医病医国，都是同样的道理，都需对症下药。而海大人的奏疏，既是药方，又是药引。”灼华跪在地上，直言劝谏。　　这些道理，是张聪教给她的，是李矾教给她的，也是她内心真正的信仰。　　嘉靖缓缓闭上了眼睛。身边一个小小宫人都明白的道理，整个朝廷，除了海瑞，竟都是敢怒不敢言。而天下的百姓，都已经到了“家家干净”的地步了。他这个自负的君父，却从未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那这个药方，能医朕的病吗？”嘉靖喟然长叹。　　灼华看着悔恨自省的嘉靖，心中终于有了希望。　　“当然能！”灼华思虑一番，横下心来，直言道：“皇上一心修蘸求道，长期服用丹药，听信方士之言。可这丹药看似精华，实则是慢性毒药。纵使皇上龙体康健，在久服丹药之下，也会慢慢中毒，以致龙体违和。” 　　灼华慷慨直言，已来不及观察嘉靖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她继续跪地劝谏：“皇上现在醒悟还为时不晚。国家积政弊病已久，正等待着皇上重振朝纲。还请皇上急召李太医进京，为皇上医治。待皇上恢复朝议，重新临朝。如此，皇上定可创万世基业，流芳千古！” 　　嘉靖紧紧握着拳头，重新审视着面前的灼华。　　丹药怎么会有毒？这个让他心生厌恶、害死他女儿的女人，如今竟然还想害他？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是裕王，还是徐阶？”嘉靖厉声质问道，脸上早已布满了愤怒。　　此刻的嘉靖，满脑子都在怀疑灼华是受人指使，又是谁安插在他的身边。他似乎已经忘记了，灼华是他自己留在宫中的。　　“是皇上让奴婢说的啊！”灼华抬头，满脸诧异地看着嘉靖，这个喜怒无常的君王。　　“朕让你说的是百姓过得怎么样？谁让你妄议朝政，谁叫你对朕指指点点？说！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是张聪？是裕王？还是徐阶？或是高拱？”嘉靖仰起头，努力压制着颤抖的舌头，挤出一个个他心中怀疑的名字。　　“你懂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黄锦见状，连忙呵斥灼华，同时也跪了下来，哀求道：“主子，灼华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还请万岁爷饶她一命！” 　　“她糊涂？她心中清明得很！这些话，都是她早就想说的，朕知道。”嘉靖死死盯着灼华，“抬起头，看着朕！” 　　灼华抬起头来，勇敢地看着嘉靖。　　“朕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认个错。”嘉靖说道，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可灼华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无论黄锦怎么对她挤眉弄眼、暗中警告，灼华都坚决不肯认错。　　“外庭有一个海瑞，内廷有一个李灼华，好啊，都是上天派来对付朕的！”嘉靖发狂地大笑着，指着灼华说道：“外面的海瑞，朕还不知道谁指使的，但是你，朕知道，定是张聪和李矾指使你的，让你在朕的身边，一直折磨着朕。” 　　“皇上？”灼华看着近乎发狂的嘉靖。　　“你是不是认为，海瑞没有罪？”嘉靖又一次大声质问道。　　“是！”灼华毫不犹豫地回答，“海大人说的都是实话，何罪之有？像他这样敢于直谏的大臣，这样两袖清风的好官，大明朝要是再多一些，也不会到如此穷困潦倒的地步。” 　　“你……”嘉靖颤抖的手，指着李灼华，“你难道就不怕朕？” 　　“奴婢再次回到宫里，就没有想过活。先生说过，心中有信仰，就算死了，也会继续活在这世界上。灼华虽为女子，但也分得清是非对错。奴婢死都不怕，还会怕皇上吗？”灼华倔强地仰着头，欣然等待着死亡。　　嘉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不相信有人敢于这样公然与他作对，而这个人，还是在他的身边，是他最亲近的人，是被他当作女儿一般疼爱的人。嘉靖满脸的失望和溃败，但好胜的他，不想这么被击败，随即又恢复了战斗的样子。　　“你？你！你是妖孽，是上天派来惩罚朕的！怪不得朕的儿子被你魅惑，朕的女儿被你害死！”嘉靖凄惨地笑着。　　豁出去的灼华，并未打算就此罢手。　　她仰起头，凄声说道：“皇上一直怪奴婢害死了宁安，可如果不是皇上对宁安苦苦相逼，宁安跟三哥已是夫妻。皇上怪大哥影响了王爷，那是因为王爷从来都不想成为皇上这样无情的君王。皇上痛恨奴婢诱惑王爷，可皇上却不知道，王爷对于奴婢，一直都是想爱而不敢爱。” 　　嘉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隐忍和狰狞。　　黄锦连忙起身扶住嘉靖，对灼华说道：“你就少说两句吧，你将主子气昏了。” 　　“公公，你一生忠于皇上，皇上是公公的全部。可皇上呢？对公公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处处苛责，时时防范吗？皇上痛恨奴婢，那奴婢的委屈又哪里去说？奴婢与子晓少时相识，本可以厮守一生，可皇上的一道旨意，将我们分开。本以为从此永不相见，可皇上却一心想毁了奴婢。奴婢对皇上，从来都是当作父亲去敬爱，但皇上却始终视奴婢为仇敌。”灼华说着满肚子的委屈，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委屈，“奴婢本与这皇宫无缘，可就因为一句荒唐可笑的扶乩之言，皇上便将奴婢作为囚徒，一关就是六年！皇上是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心中可以没有妻子，没有朋友，没有爱的人，可为何要随意支配别人的命运？” 　　灼华伏在地上痛哭不止，话语中有着指责、有着怨恨，句句泣血，都是对自己悲惨命运的喟叹。她真的太苦了，可又有几人真正懂得她的苦呢？　　“反了！反了！都反了！”嘉靖大声地喊着，疯狂地将屋内的瓷器打翻。　　“你不是想死吗？你以为你死得了吗？”嘉靖走到灼华身前，疯狂凶狠的眼眸，直盯着灼华，“朕不会让你死，朕让你生不如死！你想要自由，朕要关着你一辈子；你想要爱，朕就将你在乎的人都毁了。” 　　嘉靖颤抖的手指着灼华，下令道：“黄锦，将她送去冷宫，让她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她跟那个女人一样，就让她们一起待着。” 　　“奴婢领旨谢恩。”灼华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她不但没有绝望，反而感到轻松起来，终于不用在这里忍受身心的双重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