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所有人都会这样安枕无忧地度过春季,度过夏季,度过秋季,度过冬季,过了一年又一年,过了一载又一载。
夏日的闷热刚刚散去,一场秋雨便带来了阵阵清凉。
整个夏天,高拱在朝中举步维艰,官职低微的张白一,更是受尽了排挤。她离嘉靖这么近,就算灼华不愿听闻,这些信息总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内阁本来就是吵吵闹闹,这种吵闹本身无他,可吵闹背后的小动作,向来是灼华最厌恶的。作为徐阶最喜爱的小儿子,徐睿向来是徐阶的智囊,当年利用卿舞陷害周扬,不就是他的一手杰作吗?这不,同样的伎俩,又用在了张白一身上。
张白一家中有个丫鬟意外身亡,而这个丫鬟,正巧还是灼华当年送给张白一的。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死了个丫鬟,张白一只需花些银子安抚其家人,息事宁人就好了。像这样的事情,哪家没有?可偏偏,张白一就因此吃上了官司。
原来,灼华当年送给张白一的四个丫鬟中,有一个自幼被贩卖,后来家人寻到了她,看孩子在张家并未受委屈,也就默认了现状。这四个丫鬟,有两个是留在房中伺候着,平时懒问家事的张白一,也没确立个名分,家中又没有主母,丫鬟间争风吃醋的事情常有。这不,其中一个丫鬟怀了身孕,张白一自然多宠了些,没想到这么一宠,那个丫鬟竟以为飞上了枝头,对房中另一个丫鬟百般折磨欺凌。那丫鬟不堪受辱,竟上吊自尽了。
张白一本是心善之人,平日里与这自尽的丫鬟感情又颇好,张白一心伤,已打算好给她家一大笔钱财,慰藉也好,息事宁人也罢,张白一也不去争。可谁都没想到,这家人竟受了他人挑唆,直接将张白一告上了公堂。一是指控他贩卖人口,二是控告他逼死仆人。官司尚可周旋,可朝中弹劾的奏折可是很难阻挡的。无奈之下,张白一只好请假,暂时赋闲在家。
从内廷每日的汇报中,灼华知道了,教唆这家人去告的,正是徐睿安排的人。如此一来,还未进官场的张白一,便已被泼了一身脏水。而作为张白一的老师,高拱也不得清闲,他因时常在内阁值勤时偷溜回家与小妾团聚,也遭到了弹劾。一时间,朝中上下,两人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灼华虽认得张白一家中的这两个丫鬟,也知晓她们昔日的脾性,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多年未曾相处,她也不确定这些人是否变了心性。她觉得事有蹊跷,但东厂的抵报是错不了的。
如果不是早已决心与徐睿恩断义绝,灼华定会冲到他面前,打他一顿,再好好质问一番。以前对付周扬,他尚可辩解说是身不由己,说是周扬先陷害他,说是为了灼华的安危。但现在呢?他还有什么话好说,他陷害的人是自己最敬重的白一大哥,而张白一在灼华心中,是最不争的那个。
“朕说过,他是最不值得你爱的人。”嘉靖愤怒地将整件事的调查案卷扔在灼华面前。
灼华看着整件事的始末,心里如刀绞。这时的她,又忘记了徐睿对她说过的“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她心中顾不得分辨对错,只想着为张白一辩解。
“皇上,这四个丫鬟都是奴婢买的,就算是贩卖人口,也是奴婢的罪。皇上不了解张大人吗?他是最心地最善的主,怎么会逼死自己的小妾呢?在白一大哥眼中,每条性命都是可贵的,他万万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视人命如草芥的事情!”灼华说道,已经快要哭了出来。
“他是怎样的人,朕怎会不知?朕选在裕王身边的人,以后是要辅佐裕王的,品性和才情都是最好的。朕相信张白一,可这个徐睿,竟然比严世蕃还可恶。只是一个女人,也能闹成这样?”嘉靖低沉的声音有着愤怒。
阳光的背后,定是阴影。
灼华抬头,看着嘉靖一脸厌恶的表情,这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选徐睿来为她解春酒?因为嘉靖知道,在朝堂的争斗中,灼华是徐睿的牵绊,而他们二人之间的战争,也最能伤害灼华。而徐睿,则是灼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如果嘉靖将刀扎了这里,灼华定会最痛。
“求皇上赦免张白一的罪责。”灼华再次跪地叩首。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系的铃,你去解。”嘉靖说道。
灼华心中不禁冷笑,她系的铃?真是可笑!只是利用一个李灼华,嘉靖便让三个原本最好的朋友反目成仇。
嘉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而这些人却不自知,依旧互相争斗,乐此不疲。
灼华在张慧义的陪同下,一同前往应天府。锦衣卫的大爷带着宫里的人来投案自首,应天府尹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人关押。在陈述了事实、做了相应的赔偿后,灼华和张慧义就离开了。毕竟不是什么惊天大案,皇上都干涉了,谁还敢继续闹?
“灼华?我们还要去哪里?”张慧义驾着马车,并不着急回宫。反正皇上也没说这事要办多长时间,他们乐得自由。
灼华心中最想见的人,无疑是徐睿,她好想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好想听他解释,可她又害怕去听,万一徐睿不是被冤枉的,她该怎么办?她现在应该相信徐睿吗?她也好想他,也许他过得很好,毕竟他有着爱他的妻子,有着一群可爱的孩子。想到这里,灼华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悲伤。
原来,她什么也不是。
“去白一大哥家吧,我想去看看他。玉萍死了,他肯定特别伤心。”
张白一不是轻易付出感情的人,他要的女人,就算他心中不是十分喜欢,他也会用十足的真心对待。他应该还没有想好该娶谁,毕竟张白一是谁都不愿意辜负的人,所以以前也只娶了彩英一人。
“白一大哥?”灼华大声地呼唤着。
张安见是灼华来了,自是高兴,也来不及通报,直接将灼华引了进去。
灼华笑着问道:“白一大哥在家做什么呢?”
“小哥最近心情不好,玉萍走了,乐萍的孩子也没了,他这些日子天天窝在屋里看书呢?”张安回道。
这么一闹,张安也忧郁起来,毕竟他的家里一直和睦,未曾发生过这种事情。
“怎么会这样?”灼华放缓了脚步,小声问道:“家中不是一直和和气气的吗?”
“姑娘有所不知,你当年买进来的四个丫头,玉萍长得最是貌美,小哥也是男人,自然宠得多些,久而久之,玉萍便骄纵了些,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就忍了。姑娘你是知道的,乐萍性子好,善解人意,家中也都是乐萍打理。小哥多看了两眼,可这却让玉萍心生醋意,对乐萍不依不饶。小哥又是一心一意的主,对着两个人,心中都有着愧疚。乐萍爱着小哥,又不想让小哥为难,多次退让。可男女之间情意正浓,小哥心中又喜欢着乐萍,哪里是能忍得?谁知小哥要了一次乐萍,乐萍就有了孕。依照玉萍的性子哪里肯依,整天对乐萍冷嘲热讽,不是打就是骂。乐萍也是气急,一句‘不会下蛋的鸡’,她竟然去寻了死。”
张安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那日正巧王府有事,小哥回来晚了些。我们这些下人平日里本就不待见玉萍,也没多留意她。没想到,她在屋里竞一根绳子……等我们去已来不及,救不回来了。”
灼华听得入神,吓了一跳,忍不住拍了拍胸口,下意识地向后看了两眼,好似感觉玉萍就在她的身后,哀怨地看着她。
“玉萍一死,小哥就怪了乐萍几句。乐萍也是委屈,再加上玉萍的家人来闹,小哥又不能将乐萍交了出去顶罪,这不小哥便贪了官司。乐萍心中又悔又急,孩子就没了。”张安重重地叹息一声,“好不容易安稳的家,又乱了起来。”
男人三妻四妾,女人之间为了一个男人,这样的争斗又能好到哪里去?灼华默默地点头,如果张安说的都是实情,那么她心中的疑问,也终于有了答案。
“胡说些什么!”张白一大声喝道。
张安还想再跟灼华念叨两句,却被张白一厉声打断,只好委屈地闭了嘴。家中人少,张安好不容易见了亲人,想多唠叨几句,却没想到惹得公子生气。
张白一走到灼华面前,多日不见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来都来了,还不赶紧进屋。我在屋里还想着,就听见那一句‘白一大哥’,怎么就不见人呢?”
灼华笑着跟着张白一进了屋,张安忙着去沏茶。两人随意地坐在里间的榻上,彼此之间也没有拘束。
灼华看着被打理井井有条的家,笑说:“看,有女主人的家真好。”
“别乱说,什么女主人?”张白一嗔怪道,转身去给灼华拿吃的。
灼华看着张白一笨手笨脚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握着笔杆子的人,哪里做得了这些伺候人的活。
笑了一会儿,灼华收敛神色,认真劝道:“乐萍不错,你收了房吧。虽然不能算填房,起码算个妾室,人家一个孩子没了,总该有个名分。”
“你今天是来当说客的吗?”张白一笑着摇了摇头,将几颗果子放到灼华面前,“吃吃看,我找了半天,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可吃的。”
灼华拿起一个苹果,在手上丢了一圈,看着张安端着茶水进来,笑着问道:“其他两个丫头呢?怎么让这个粗手粗脚的来端茶倒水?”
“姑娘还笑我!因为玉萍的事情,其他的两个丫头都被小哥打发出去了。”张安委屈地说道,全然不顾张白一警告的眼神。
张白一笑着为灼华倒茶:“听他瞎说,家里也没什么事,我就将她们嫁了,让她们过着自己的人生,有何不好?”
“等乐萍身子好些,我托王爷也给她找个好人家,省得跟着你再委屈了。”灼华喝了一口茶,见张白一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也不好再嘲弄数落,转而说道:“要我说,你们男人都是看皮相的,说什么不爱美人,都是假话。玉萍不就是比乐萍漂亮些,多了点媚态,就叫白一大哥这样念念不忘?想着这两人的脾性,白一大哥还不清楚?乐萍的性子也就是太善了,换作是我,早就把玉萍打回家去了。”
张白一听了她的话,不禁摇头笑道:“哪有你这样劝人的?我对不住玉萍,也对不住乐萍。我这家里,就不能有太多女人,我是个无福消受的人。现在我只留下乐萍,也省得日后再招麻烦。”
“不舍得就不舍得,还竟找些不让人信服的理由。”灼华娇嗔,摇着香扇,“能有什么麻烦?皇上那里我说了,应天府那里我也去了,事都已经解决了。你也是好欺负的主,出了这种事,也不诉冤屈,就这样躲了起来。”
“我哪里有什么冤屈?归根结底,她们也都是为了我才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哪里能安稳?朝堂上的人,这一点抓不住,自然会抓别的由头,我还不如索性躲起来,不正合了他们的心意,也省得他们再煞费苦心来逼迫我。”张白一这是以退为进,斗不过就先躲起来,先忍了再说。
“你是得了清闲,朝堂上的人可就不一样了,都在折腾呢。”灼华说着,低下了头,打开茶盖,看着茶杯里面的茶叶,过来半晌,才抬起头问道:“是不是子晓?是他教唆玉萍的家人告你的?”
“灼华?”张白一看着她躲闪的目光,说道,“你不能这么想子晓。我相信子晓,徐家的人很多,想陷害我和老师的人也很多。”
“你不用为他说好话,我什么都知道了。”灼华眼泪掉了下来,哽咽道,“为什么你们都没变,就他变了呢?他还能做出比这更龌龊、更可耻的事情吗?你是我的大哥,是他的朋友,他怎么能把阴谋诡计用在你身上?”
“灼华,我们都变了,你在关注子晓,才会觉得只有他变了。朝堂的水,踏进去就不要想着再出来。”张白一若有所指,“灼华,你要记住,现在的京城,你只能相信三个人,裕王、子晓,还有我。其他的,就算是你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的。”
“白一大哥?”灼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张白一点了点头。灼华赶紧抹去眼泪,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期望徐睿仍是好人。但她也暗自下定决心,如果徐睿真的做出了对不起张白一的事情,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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