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可京城附近的灾荒,并未随着春天的到来而结束。而下一阶段的赈灾才是最关键的,几场春雨过后,能否让受灾地区顺利开展春耕,才是重中之重。 三大殿的修建工程仍在继续。这项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的工程,不过是为了满足嘉靖的个人私欲,极尽奢侈。大明朝的言官们,熬过了寒冬,吃饱了肚子,便开始蠢蠢欲动。如果以后他们每年只能靠岁奉度日,他们倒不如辞官回家种田。他们更为深信,大规模的宫殿修建,往往是一个王朝走向覆灭的直接诱因。 对朝堂彻底失望,一身抱负无处施展的周扬,蛰伏了整个冬天。他想了许久,也酝酿了许久,最终还是写下了一封奏折。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贬谪也好,罢官也罢,哪怕是一死,也无所畏惧。这世间,早已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 嘉靖愤怒地看着手中的奏折,他不曾想到,这封胆大包天的奏折,竟出自他曾经颇为中意的臣子周扬之手。他更痛恨的是,才华出众的周扬,竟然把才华用在了这种地方。跟随严嵩、严世蕃多年,周扬没学会半点察言观色、顾全大局的本事,倒是学会了动动嘴皮子骂人。 “看看,这写的是什么!写的是什么!”嘉靖颤抖着双手,将奏折狠狠甩到大殿中央。 黄锦连忙跪下,将奏折捡起。 “给她,去给她,看她的好哥哥,去。”嘉靖指着灼华怒吼道。 灼华一头雾水,不知是谁又触怒了皇上。 灼华跪下接过黄锦递来的奏折,起初看了几行,也没什么,心中甚至有着欣喜。因为看周扬的文章,无疑是一种享受。可越往后看,灼华的心中便越发慌张。奏折前半部分,是关于国家政策改革的一些陈述,这倒也寻常,翰林院的编修天天都会写此类文章。可后半部分,竟然是劝谏皇上戒奢从简、少兴土木,着实激怒了嘉靖。 “什么叫‘独夫之心,日益骄固’,什么叫‘仁义不施’,朕是仁义不施的君王吗?”嘉靖怒不可遏。 “皇上自然不是,这周扬定是一时糊涂,才出此狂言。”黄锦仍是笑着劝解,趁着皇上尚未真正震怒,或许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糊涂?他那样聪明的人,也会糊涂?”嘉靖冷笑反问。 “皇上,奴婢愚钝,实在没能看懂周大人这封奏折中的意思啊?”灼华只好装起糊涂。 “他隐喻朕是暴君!说朕大兴土木,会断送大明江山,说朕是亡国之君!”嘉靖大声嘶吼。 “皇上没有不是吗?不过是盖了几座宫殿罢了。奴婢想着,周大人也未必是这个意思。周大人或许有着劝谏之心,只因心系百姓之苦,想着皇上是心胸宽广的明君,才说了几句重话。大明朝天天劝谏的官员那么多,皇上何必与周扬一般见识?”灼华依旧笑着,将被嘉靖扯乱的奏折重新折好,放在御榻上。 “朕也不想跟他一般见识!别人劝朕,朕都不生气,可他是什么人?现在想做好人了,朕不领情!当初跟着严嵩、严世蕃,也不见他有这样的风骨,怎么?现在严世蕃死了,严嵩倒了,他倒想起要尽臣子之责?朕讨厌这样虚伪之人!”嘉靖大声刻薄地挖苦着,以宣泄心头的怒火。 “皇上,周扬可是天子门生,是皇上钦点的探花。奴婢不敢说,以前的差事埋没了周扬的才华。但现在,他才真正称得上是一位好臣子,说难听的话的人,未必是坏人;天天甜言蜜语的人,也未必是好人。俗话不是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吗?”灼华笑着说道。 其实她心跳得厉害,不停地斟酌着用词,生怕哪句话惹恼了皇上。她当然不能说周扬好,那样只会让嘉靖更加厌恶周扬。现在嘉靖只是生气发火,还未到贬官杀人的地步。 嘉靖看着灼华,心中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些许。这样劝谏的奏折多了去了,平日他看了也只是随手丢在一旁。毕竟他的朝堂上,养了一大帮他眼中的废物,为博直名,不惜以性命相搏的“忠臣”。可他又知道,周扬不是这类人。而灼华这几句看似平常的话,却真的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嘉靖心思一转,不禁皱起眉来,他心智如此坚定的人,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几句话便变了心意,要是裕王呢?他会怎样? 想到这里,嘉靖心中的厌恶之情油然而生。他怎么忘了,当初将灼华召进宫来,不就是怕他“软弱”的儿子,会被这个女人魅惑吗? 嘉靖叹了口气,就连他,不知从何时起,被眼前这个看似娇憨的小丫头改变了不少。原本冰冷刻薄的心,竟有了回转。嘉靖还感觉到,这个丫头似乎给冰冷的皇宫,带来了一丝温暖。他本已对灼华改观不少,但是现在的嘉靖,却对眼前的灼华厌恶至极。 是啊,她读过书,懂道理,识人心。如果再有野心,那后果……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灼华,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到懂得利用嘉靖在乎的人影响着他,聪明到懂得适时隐藏自己的锋芒。嘉靖转而又想,李矾是死了,但李研还活着。如果有朝一日,他驾鹤西去,那这个女人会成为皇上的女人。 嘉靖不想再往下想,他本就打算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可自己刚强的心,何时变得这么柔软了?想到这里,嘉靖的眼中原本消失的愤怒,变为极致的冰冷与阴鸷。 “退下。”冰冷的两个字,从嘉靖口中吐出。 灼华恍然抬头,看着眼前的嘉靖,那个眼神很熟悉,她第一次见嘉靖时,他就是这样的。灼华没有太多时间思考,依旨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