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走到城楼正中间,指着承天门前的空地,说道:“灼华,看,就在这里,当年在京满朝文武,三百余人,就跪在这里。”他目光望向楼下,“杨慎当年就跪在最前面,朕一人,大战他们三百余人,他们跟朕对峙了三年,他们没有想到,朕会这么有耐心。”嘉靖嗤笑一声,转头看向灼华,“他们欺负朕是藩王入京,那么朕就告诉他们,朕是皇帝,朕的父亲也应该是皇帝。”
没过多久,嘉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慢慢变成了隐忍,深邃的眼眸中,竟然泛起了些许的泪光。
“纵使是大才子又怎样?那时候朕身边,有张聪,有黄锦,朕不觉得孤单,朕从未害怕过。”
灼华从未见过这样的嘉靖。在她印象中,这位帝王脸上永远是胜利者的喜悦与主宰一切的坦然,可现在的嘉靖,他眼中竟满是无助与惋惜,他在惋惜什么?灼华从未听过嘉靖说过他和张聪的过往,灼华也未曾听过张聪说过,可灼华却能真实地感受到,那段岁月里,他们患难与共,联手作战彼此信任,以及共享胜利的喜悦。
“杨廷和,三朝元老,杨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他们是朕的老师,朕都不怕。后来的夏言、沈炼,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如今的严嵩,朕争斗了一辈子,他们都斗不过朕。灼华,你知道为什么吗?”嘉靖笑着看向她。
灼华有些害怕地摇了摇头,今日的嘉靖,莫名让人感到畏惧。
“因为朕是皇上,朕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君权。”嘉靖笑着道出答案,锐利的眼神直视灼华,灼华不敢直视嘉靖无情的双眸,只有低下头。
“你们都劝朕回到这里,可朕不愿。区区几个宫女,竟想杀死朕,不过是些低贱的女人而已。还有朕的皇后,她们以为是朕的妻子,也妄想管着朕?”嘉靖看着灼华,诉说着他前半生的辉煌与坎坷,“朕没有可以信任之人,朕的臣子、妻妾,甚至儿子,都不可信。”
嘉靖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似乎深陷在回忆之中。过了许久,嘉靖身形踉跄了一下,黄锦连忙从身后扶住他。
嘉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可现在朕老了,斗不动了,也想过过真正神仙一样的日子,过过平凡老者的生活。”
黄锦满脸诧异地看着嘉靖,连忙跪了下来,哭着劝道:“主子正值壮年,天下和朝廷都不能没有主子,世人都误解了主子,可奴婢们天天跟着主子,主子是什么样的,奴婢们最清楚。主子万万不可有隐退之心啊!”
“看看,哭哭啼啼地做什么,朕就是和你们说说话。”嘉靖看着黄锦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灼华此时竟轻笑出声:“普通人家的家翁,在儿女未立之前尚且要当家作主,皇上怎反倒像是要撂挑子?这个家还是要皇上当,严阁老、徐阁老当不了,裕王、景王也当不了。”
灼华说得轻松,心中却长舒了一口气。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
“朕谁都不信任,但信任身边的你们。”嘉靖弯下腰,要扶起跪在身边的黄锦,黄锦哪里敢受,赶紧起身,提起衣袖抹去两行泪水。“你这一把老骨头,也学学灼华,别动不动就掉眼泪。”
“奴婢就是这个样子,皇上就是奴婢的天,奴婢见不得皇上有一点的委屈,要不然奴婢的心里,就像被亿万蝼蚁所噬般难受。”黄锦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灼华低头浅笑,她心中曾恨过嘉靖,可相处两年,却慢慢地恨不起来。眼前这位万人敬仰的帝王,也只是一个可怜人。在灼华眼里,他最可怜,可怜却不足以让人同情。灼华不禁看向迎着月光与微风的嘉靖,心中暗想:或许有一天,裕王也会变成嘉靖这个样子,也或许,他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灼华跟着嘉靖走遍了整个大内,嘉靖从容地跟灼华讲述,在哪间屋子里他遇刺,在哪间屋子里他做出过影响朝局的决策。灼华从未想过,一位帝王的成长之路,竟沾满了如此多的血腥。如果换作是她,想必也会变得铁石心肠吧。
直到子时,嘉靖才返回西苑,简单梳洗后,便沉沉睡去,也许是太过劳累,嘉靖睡得特别沉,没有一丝的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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