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 第169章夜回大内

　　嘉靖端坐在榻上闭目打坐，灼华和黄锦侍立身侧，没有人敢出声。但从嘉靖蹙起的浓眉，偶尔轻微抽搐的嘴角可以看出，这位帝王正心绪不宁。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便是日夜相伴的黄锦，也很难参透他此刻的心境。　　“黄锦，朕要去大内走走。” 　　过了好久，嘉靖的一声低喝，将二人游离的思绪拉回。黄锦连忙称是，刚要出门吩咐，嘉靖已然站起：“找顶轿子，悄悄地去。” 　　“是。”黄锦躬身退下。　　灼华取过外袍服侍嘉靖穿上，刚整理妥当，黄锦便已折返。黄锦搀扶着嘉靖，灼华本想跟去，细思，便没有跟上。　　“你也跟着来吧。”嘉靖说完，灼华便小跑地跟了上去。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在夏日夜间仍带燥热的风中，沿着宫墙缓缓前行。嘉靖并没有兴师动众地乘坐御辇，显然是他不愿惊扰到其他人。灼华和黄锦跟在轿子两侧，此时宫中宫人早已安歇，除了值夜之人，四下无人走动。这顶小轿行走在寂静的宫墙之内，显得有些突兀，却无人察觉。　　这顶小轿停在了大内的侧门，这个嘉靖二十年未曾居住过的地方，有着他所有的成就和经历过的噩梦。　　“叩叩……” 　　黄锦轻叩宫门，未等门开启，巡逻的侍卫便已走近。见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侍卫们连忙行礼问安。灼华依旧立在轿侧，侍卫虽心中起疑，却无人敢上前探问。　　“你们去吧，杂家过来看看。”黄锦站立在门前，敛去笑容，神色郑重地吩咐。侍卫们应声退去。　　“谁啊，大半夜的，刚咪上一会儿。”静谧的夜色中，清晰地传来小太监嘟囔抱怨的声音。随着“吱呀”一声门轴转动，小太监挑着灯笼，揉着惺忪睡眼探出头来，看清来人是黄锦，连忙跪下磕头：“不知是干爹前来，儿子有失远迎，还请干爹莫要怪罪。” 　　小太监刚刚的不耐烦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暗自庆幸，幸亏来的是黄锦，如若是李芳，免不了要挨一顿狠打。　　“怎么当得差？值夜竟敢睡着？明天一早去敬事房领十个板子。”黄锦看着小太监慵懒松懈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下令。　　“干爹饶了儿子吧。”小太监磕头如捣蒜，十个板子足以让他皮开肉绽，半个月下不了床。　　“快些开门！”黄锦喝道。　　哭哭啼啼，黄锦见得多了。虽说他心善，但如果纵容偷奸耍滑，日后难免滋生懈怠，该严厉时便绝不会姑息。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起身，将宫门全部打开，黄锦一挥手，轿子被抬入内。黄锦紧跟着轿子，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笑意。　　灼华用帕巾掩嘴而笑：“平日没有见过公公这么严厉。” 　　黄锦只是笑着摇摇头，小声说：“平时管教不严，难免会疏忽，这样偷奸耍滑的儿孙，数不胜数，抓到一次，是要罚的。” 　　灼华撇了撇嘴，又点了点头，她怎么会不知道黄锦已经留情了，便小声说道：“公公疼爱他们，他们心中明白。” 　　“也未必。”黄锦苦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要能明白我的苦心，也不算白费力气。” 　　“咳……咳……” 　　嘉靖的两声咳嗽，让灼华与黄锦立刻收了声，相视一笑，做了个鬼脸，又跟上了嘉靖的轿子。他们也清楚，嘉靖对于他们，也是纵容的。　　轿子在承天门（顺治时期改名为天安门）楼下停了下来。灼华和黄锦提着灯笼走到轿子前，黄锦掀起轿帘，灼华将灯笼举高，嘉靖起身走出轿子。灼华搀扶住他的胳膊，嘉靖抬起手，指了指前面，二人便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嘉靖缓步跟上。　　“主子，小心台阶。”黄锦柔声叮嘱，灼华将灯笼抬高，他则刻意放低，生怕哪一点没有照到光亮，让嘉靖磕着碰着。　　嘉靖提着道袍往前走，就算没有灯光，他也不会摔跤。身经百战的他，可没有这么娇弱。到了承天门楼顶，嘉靖走到前方。　　明亮的月光洒满整座宫殿上，整个金水河都被银色的月光笼罩，泛着粼粼波光。　　灼华提着灯笼，望向月光下的嘉靖。城楼上的风，吹散了他的发丝，也吹动了他的胡须。不知何时，他的头发已白了大半，虽仍旧意气风发，满是帝王霸气，可病痛缠身与朝堂争斗，让他心力交瘁。不知何时，嘉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有了垂暮之年的老态和力不从心，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舍。　　这种不舍，是为了什么？应该是权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