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喜欢做皇帝,也善于做皇帝,他想把皇位做的时间更长。每一个皇帝都追求长生不老,毕竟没有人会厌恶这种为所欲为的生活。纵然他们知道生死轮回无法改变,却依旧期盼着能千秋万代地统治下去。
正德皇帝没有子嗣,这才由嘉靖这个藩王来做皇上,而他子嗣稀少,目前活着的只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又都没有儿子。嘉靖深信道士“二龙不得相见”的说法。他从不与儿子见面,因此父子情薄的传言一直流传于世。
普通百姓仅有一妻尚且儿女成群,皇家后宫佳丽三千,却子嗣稀薄,这也许就是骄奢淫逸的后果。嘉靖渴望长生不老,却不修身养性,反而纵欲无度,这无疑是对自己身体最大的透支。
在书院的时候,灼华常听张聪说起“养性”二字,何为养性?张聪认为应该是养精神、修思想,也要注重医术食补,因此灼华也懂得一些养生之道。自从仲夏嘉靖走火入魔之后,灼华便有意在他的三餐中添加有益身体的食材,而嘉靖的身体也确实日渐好转。这样的成效,更鼓舞了她。
“皇上,今天的汤煮得可不一样,你尝尝?” 黄锦笑着舀起一碗汤,递到嘉靖帝面前。
嘉靖微皱眉头:“又是这个?朕的三餐,现在都不曾少了?”
“主子尝尝,这可不一样。”黄锦笑着说道。
“嗯。”嘉靖也想到又是灼华的主意,也不说什么,乖乖地喝完一碗。
嘉靖心中清明,怎会不知道灼华在暗中做的这些事,只是不愿揭穿罢了。更何况,这些养生之道,除了受张聪教导的灼华,宫里其他人也未必懂得。
“主子,今天沐浴之后,要哪位娘娘侍寝?”黄锦笑着问道。
嘉靖想了想,说道:“叫喜儿来,再叫上灼华,朕心情不好,叫他们来闹闹。”
上了年纪的嘉靖,总能从年纪轻的妃子身上,享受青春的气息。
嘉靖坐在镜前,任由灼华为他梳理碎发。
灼华看着嘉靖的头发,笑问:“皇上最近可有烦心的事?”
“嗯?”嘉靖挑眉。
“昨天给皇上梳头时,还未发现有白发,只是一夜的工夫,怎么就冒出一根白头发了?”灼华将那根白头发拉了出来,扯到嘉靖面前。
嘉靖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抹哀伤,即使不愿意,他也要面对衰老。
喜儿趴在镜前,两手托腮看着嘉靖,娇俏的模样十分美丽,即使尚喜儿努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愁绪却瞒不过嘉靖。
“朕的小丫头,这几日怎么话变少了?”嘉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喜儿娇嫩的脸庞。
对于嘉靖毫不避讳的亲昵举动,灼华早已习惯。毕竟这是深宫,皇上可不会回避他人,就算是临幸妃子,边上不还是站着服侍的太监。
“奴婢平日太过吵闹,怕是惹皇上厌烦了,奴婢也变变模样,像珍儿那样,才讨皇上喜欢。”尚喜儿这句娇俏的醋意,引起嘉靖一阵大笑,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女人适度的争风吃醋,这恰恰能彰显他们的魅力。
“珍儿好啊,温婉可人,朕是真的离不开她啊。”嘉靖笑着说道。
灼华不禁翻了翻白眼,叫她来梳头干什么?难道是来看这对老夫少妻打情骂俏?还是觉得她最近太过清闲了?
嘉靖看着灼华始终不作声,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嫌弃皇上,旁人都是想方设法地巴结讨好。
“也不知道张聪过得好不好?”嘉靖无缘故地提起张聪。
灼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梳理起来,笑着说道:“先生在书院怎么会不好,远离庙堂,也远离江湖,奴婢以为,做无事的教书先生最好了。”
还未等嘉靖开口,喜儿便好奇地问道:“张聪是谁?”
嘉靖想了想,脸上有着每次提到张聪的落寞,说道:“他是朕做王爷时的朋友,是朕登基后的臣子,也是跟朕并肩作战过的斗士。”
灼华从未听过嘉靖评价张聪,可她知道,嘉靖很喜欢听她说起张聪,说起张聪的一切。原来张聪和嘉靖还算是同乡,在嘉靖还未入宫继承皇位之前,两人便已相识。张聪比嘉靖略长几岁,两人年少相识,张聪就如他的名字一样,聪颖过人、博学多才,更难得的是对世事有着独到的见解,无论是治国之道,还是育人之法,都有其过人之处。
曾经的张聪,对年轻时的嘉靖有着极大的影响。年轻时的梦想,总是纯粹而天真。他们曾一同梦想着国富民强、吏治清明,他们一起通过大礼仪之争,战胜了朝廷中那些居功自重的大臣,稳固了皇权。起初,他们有着勇士一般的斗志和征服力,一同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试图按照年轻时设计的蓝图,改造这个国家。
但张聪战斗中的朋友不是其他人,是皇上,是权力高度集中的孤家寡人。在初步掌控皇权之后,嘉靖变得越来越贪婪。他变得自负骄傲,更是将控制群臣当作游戏,而他便是游戏的主宰者,乐在其中,渐渐忘记了刚登基时的初衷。慢慢地,他开始厌恶那些敢于对他提出建议的人,尤其痛恨张聪的改革有时会触动他至高无上的利益,两人渐行渐远。
张聪在深知二人只是皇上和臣子关系后,便主动选择了致仕。可无论他去往何处,嘉靖始终都不放心,一是不舍当年的友谊,二是也不相信张聪会就此彻底归隐。于是,他只许张聪在南京的书院教书,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唯独不许回京城。
他们就像两个闹了别扭的友人,谁都不愿先低头,谁都坚持自己的主张,都不愿妥协。就这样,张聪在书院一待就是三十年。到最后,就连他们共同的爱好——修道,两人的见解都相差甚远。嘉靖更是派去锦衣卫跟着他,一是为了照顾,二是为了监视,到底哪种感情是真的?别人无从知晓,或许二者都有吧。
“先生感恩皇上,忠于皇上,他在书院教书育人,为皇上教出可以治国的臣子,其实一直都在皇上身边。”灼华柔声说道。
“是啊。”嘉靖叹息一声,眼神中有着遗憾。
“奴婢记得,初次见皇上时,便觉得皇上的宫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后来才明白,这种熟悉的感觉,就是源自先生房间的布置,与皇上的宫殿惊奇地相似。只不过先生的住处,可比不上皇上的精舍这样大气奢华,但其余的陈设布局,几乎一模一样。”灼华偷瞄嘉靖一眼,继续说:“先生曾跟奴婢说过,修道最重要的,是精神上与神仙达到统一。奴婢那时年纪小,哪里懂得这些,奴婢又出身市井,以前见过的都是些俗人莽夫,从未见过先生这样豁达宽容、生活讲究精细的人。先生心中有爱,对我们学生的爱,对天下苍生的爱,对世间万物的爱,所以先生并不寂寞。”
嘉靖失神了,过了许久,才缓慢说道:“那么朕呢?曾经也是和他一样,是有着抱负和仁爱的人。”
“在奴婢看来,皇上和先生一样,心系天下苍生。先生常说,皇上苦,天下都是他的,天下人也是他的,南有倭寇作乱,北有鞑靼侵扰,如果君臣一心,皇上或许还能少受点委屈。”灼华说着,头上的髻已经梳好。
“都说做皇上好,只有他知道做皇上的苦。”嘉靖帝看着镜中梳好的头发,满意地点了点头:“张聪把你教得很好。”
他们谈论的这些,喜儿哪里听得进去。本就强打起来的精神,片刻后便支撑不住,竟然趴在梳妆台上睡着了。
“奴婢一个女子,哪里懂得什么,只不过记得先生的话,这么说说陪着皇上解解闷,皇上别嫌弃奴婢肤浅就好了。”灼华笑着拿起簪子,给嘉靖戴上。
“你教黄锦做的那些吃的,都是张聪教你的?”嘉靖又问。
灼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什么都逃不过皇上的眼睛,奴婢在书院长大,伺候先生,时间久了,也就知道些这中间的门道,只是一些皮毛而已。”
灼华并没有说,其中有些方法并非来自张聪,而是从李矾和李时珍那里听来的,但这些,并不能告诉嘉靖,毕竟他们不是嘉靖信任的人。
“也难为你了。”嘉靖帝说道,“那个茉莉茶枕就很好,这肯定不是张聪教你的。”
“就说了皇上是神仙了,这么点小事都瞒不过您。”灼华笑着回应。
“你是苏州人,天下还有哪里的茉莉花,能比苏州更好啊?”
“江南好,苏州也好。皇上虽然富有四海,却离四海最远,等皇上得空了,游幸江南,那样才是真的好。”灼华将嘉靖最后的头发整齐地放在身后。
嘉靖起身,往外走,灼华轻轻推了推尚喜儿,尚喜儿恍惚地醒来,连忙跟在嘉靖身后。
嘉靖悠闲地走着,说道:“你休要哄朕,朕可不是昏君。游幸江南?又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银两?下面的群臣,不知道要有多少张嘴等着骂朕呢,朕不担昏聩的恶名。而到那个时候,你也要背上媚上邀宠的骂名。”
“看看,就奴婢的这点浅薄见识,皇上还跟奴婢计较起来了?”灼华撒娇般埋怨着,引得尚喜儿和黄锦一阵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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