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九月,雁阵南徙,万物枯萎,天地间一片凄凉。
尚喜儿仍在为郑卫之事焦头烂额、毫无头绪之际,又一个噩耗传来,她的哥哥在返京途中意外死亡。好一个“意外”,其实谁都清楚他是怎么死的,有人不让他活到京师。这种面对亲人的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灼华最清楚。可尚喜儿又能做什么呢?除了继续苟且地活着,做宫人羡慕的宠妃,她还能做什么?
灼华在宫里没有朋友,闲暇时便会去探望尚喜儿。珍儿并不知道其中隐情,灼华也未多说,毕竟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尚喜儿越来越不喜出门,甚至不许宫人踏入内室。灼华到了宫门前,又见宫人都被拦在门外。
见灼华到来,窝在榻上的尚喜儿猛地扑进她怀中,哽咽呢喃:“哥哥死了,哥哥死了。”
尚喜儿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声音极轻、极小。
灼华还能说什么?她最理解尚喜儿的苦,却也只能轻声安慰。
直到冬月,钱大富的案子仍未了结,锦衣卫已搜集齐所有证据。最后三司会审,走到这个程序,一切都依大明律法办理,该如何判决其实早已决定。严嵩想要草草了结此案,但徐阶不会同意,被严嵩父子压制的大明官员更不会同意。
灼华一踏入尚喜儿的屋里,尚喜儿就关紧宫门,不许其他宫人靠近。
尚喜儿抓紧灼华的手,急切地说:“灼华,你知道是谁害死了哥哥吗?”
灼华看着尚喜儿有些发狂的模样,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皇上,他害死了哥哥,哥哥为他办差,最后他却要治哥哥的罪。”尚喜儿凄苦说道。
“喜儿,慎言!”灼华拉着尚喜儿往屋里走,伸手捂住她的嘴。
“我不怕他!哥哥没了,我什么都不怕了!罪魁祸首就是他!我们兄妹的命运全拜他所赐,他为一己私欲,派遣宦官去宫外帮他敛财,可出了事,最后却将罪责全推给宦官。一个太监,无牵无挂,怎么会贪那么多钱?他们又没有家人,钱能去哪里?不还是都给了宫里?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我现在全都想明白了!”尚喜儿胡言乱语道。
“喜儿,你怎么会这么想?”灼华惊愕地看着她,即便真是皇上的错,也无人会敢这么说。
“灼华,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我知道你的哥哥也死了,你知道你的哥哥是怎么死的吗?是皇上直接逼死的。那时我在永寿宫当差,他们都议论着,说你哥哥是个野心家,指望着妹妹做了王妃好飞黄腾达,这正好犯了皇上的忌讳。皇上便拿你和李将军的性命相要挟,逼死了你的哥哥。”尚喜儿阴郁的脸上没有怜惜,疯癫地诉说着。
灼华听了踉跄后退,她知道李矾的死因,可她不想面对。她曾想过要恨裕王、恨皇上,可她又恨不起来。皇上是她要忠孝的君父啊!
灼华慌乱了,尚喜儿却步步紧逼,一手攥住灼华的手,不许她后退,怨恨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冷笑说道:“那是我们的仇人,我们一起,复仇可好?”
“你疯了!”灼华压低声音惊呼。
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灼华怎么也想不到会从单纯的喜儿口中说出。宫中眼线遍布,即使最亲密的人,嘉靖也会防备,弑君谈何容易?
“灼华,我们可以的!现在他最信任我们!”喜儿原本清澈的眼眸全是仇恨,狂乱地盯着灼华。她是真心想要杀死嘉靖,为她死去的家人和哥哥报仇。
尚喜儿疯了,已被痛苦折磨得丧失了心智。灼华虽也心伤,理智却仍在。
“不行,喜儿,弑君的恶名,不是你我能够担得起的。二十年前,壬辰宫变,害死了多少无辜宫人。再说,皇上暴毙,朝廷必然震荡,到时候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天下大乱,受苦的还是百姓苍生。”灼华重拾理智劝说道,她不能让尚喜儿走上绝路。
“灼华,他死了,你的裕王就是皇上!灼华,你要想想清楚啊。”尚喜儿真的是疯了,为了心中的执念,竟试图拉拢灼华。
裕王?为了裕王,她更不能这样做,现在皇上两个皇子都在京师,裕王还不是太子,国本未定。如果二王争位,宫廷与朝堂必将掀起腥风血雨,天下会怎么样?百姓会怎么样?现在支离破碎、千疮百孔的大明朝早已禁不起折腾。
灼华不敢深想,她只能拼命摇头拒绝,眼前的女人疯了,可她没有疯。
“喜儿,你现在心里只有仇恨。你醒醒,想想皇上对你的好,他是你的夫君,是宠爱你的男人。”灼华轻拍尚喜儿的脸,希望唤回她的神志。
“他不是我的夫君!我于他而言,只是玩物而已,他从未将我们这些宫女当人看!”尚喜儿说着说着竟又哭了起来,一下子瘫坐在榻上。
“喜儿,生命最为重要。他死了,定会有无数人陪葬,包括你我。喜儿,你不能这样冒险,这会害死好多人,也会害死你自己。”灼华试图让她心生畏惧。
“我愿意死!哥哥没了,我的希望都没了,我活着已经没有了意义。”尚喜儿满脸悲切,眼神中更满是决绝。
灼华走到榻前蹲下,柔声说道:“喜儿,你哥哥这么爱你,他希望你过得好。现在你虽遭遇不幸,总好过那些永无出头之日的人,起码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见过太多可怜的女人,有的在灾荒中易子而食,有的卖到妓院,只能卖肉为生。她们卑贱,尚且苟且地活着,何况你还拥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们女人都是身不由己。喜儿,你现在只是一时伤心迷了心智,时间会改变一切。人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如果你死了,连思念你哥哥的人都没有了。”
面对太多的死亡,灼华才更珍惜生命。活着的人,既要为死去的人而活,更要为在世的人而活。
更何况,嘉靖,是君、是父,是应该去敬仰的人。她不会做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人。
“可那个逼死哥哥的人,为何偏偏是他?”尚喜儿低泣呢喃着,道出心中最深的伤痛。
是啊,嘉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男人,是这个世上与她最亲密的人,可正是这个男人,杀死了她最爱的哥哥。
灼华也不知道喜儿有没有听进她的话,只见她傻愣地待在那里,仍是不停地哭泣,灼华唯有耐心劝慰。喜儿终究哭得累了,哭晕在榻上。灼华将她扶到床上安抚睡下。毓淑宫的宫人都知道主子心情不好,也没人敢惹,毕竟谁都不想挨棍子。
让一切交给时间吧,爱恨情仇,都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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